十月中旬,天高云淡。阳光铺在操场上,暖而不燥。
彩旗沿跑道绑了一圈,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主席台搭在操场东侧,铺了红地毯,几位校领导和老师坐在后面。各班在看台上坐好,野餐垫铺了一片,零食和饮料摆得满地都是。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趴在垫子上补觉,整个操场处于一种暴风雨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安静里。
江俞坐在高三(3)班看台的最后一排,靠着冰凉的铁栏杆,低头看手里那张印着"015"的号码牌。号码牌被他捏得变了形,边角卷起来。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指很长,很白,无意识地攥紧了号码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顾予辰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怕了?"顾予辰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俞没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那个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就沉下去了。
顾予辰没再问。他伸手,把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了江俞那只攥得发白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稳稳地压住了江俞所有细微的颤抖。
操场四角的金属管已经就位。负责燃放的体育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和主席台确认流程。空气里的安静被拉到了极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准备——放!"
"嘭!嘭!嘭!嘭!嘭!嘭!"
一排一排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不是几发,是从操场四角、跑道两侧、看台边缘,一排接一排地、密密麻麻地喷射而出——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橙色的烟雾。它们像被囚禁了太久的、终于获得自由的巨兽,从大地深处咆哮着涌上来,翻滚着、涌动着、交织着,一排压过一排,一波压过一波,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向操场中央碾压过来。
整片操场上空,在几秒钟之内,就被这片巨大的、壮观的、五颜六色的、蓬松的云团彻底吞没了。阳光被染成了五颜六色,红色的光芒、蓝色的光芒、绿色的光芒,交错在一起,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五颜六色。
前排同学的脚踝被烟雾吞没了,有人笑着跳起来,伸手去抓那团凉丝丝的东西。几千名学生爆发出的欢呼声,像一场海啸,从一点迅速席卷了整个校园。
江俞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翻滚的彩色云海。彩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冰封的死寂,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的、细微的亮。
他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顾予辰就坐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天空。他的目光微微侧过来,落在江俞的侧脸上。烟雾从他们面前飘过,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化学气味。
"好看吗?"顾予辰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江俞的耳朵,声音很轻,刚好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嗯。"江俞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顾予辰听出来了,这个"嗯"和平时不一样。他没再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他没有收回覆在江俞手背上的手,也没有松开那根离江俞手背很近的小拇指。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干净的蓝天。喧闹声平息了一些,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广播里响起了声音:"下面进行团体表演。"
星繁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穿着鲜红色的啦啦队服,手里拿着一对金色的啦啦球,站在了看台前排最中间的位置。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高三三班!加油!"他一边跳着,一边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喊着口号。
跳了一会儿,星繁突然转过身,面对着看台后方那片空荡荡的无人区域,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你看到了吗?我刚才跳得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大家已经习惯了。
星繁转过身,继续跳着。跳完一段,他又转过身,对着那片空气,兴奋地说道:"你看!他们都在给我们鼓掌!你看到了吗?"
江俞坐在最后一排,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星繁的举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顾予辰的手掌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像一只受惊的蜗牛,试探性地伸出了触角,轻轻勾了一下顾予辰的掌心。
顾予辰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触碰。他没有低头看,只是反手,将江俞那只冰凉的手,更紧地握在了掌心里。
"下面进行男子一百米预赛。"广播里的声音插了进来。
赵锐从看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他走的时候,看台上的同学齐声喊了一句"赵锐加油"。
江俞没抬头看跑道。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和顾予辰交握的手。顾予辰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包裹着他。他感觉到顾予辰的拇指,正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摩挲着。
"砰!"
发令枪响了。欢呼声轰然响起。
江俞依然没抬头。他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了顾予辰的肩膀上。校服布料有些硬,但底下传来的体温很暖。顾予辰感觉到肩头一沉,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握着江俞的手也更稳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任由江俞把重量靠过来,像一棵树,稳稳地托住了一阵疲惫的风。
几秒钟后,欢呼声达到了顶峰,有人在大声喊着"赵锐第一"。
顾予辰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江俞。江俞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安静的鸟。
顾予辰没有叫醒他。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拨开江俞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动作很轻,几乎没碰到皮肤。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看着远处跑道上正在进行的、与他无关的比赛。
广播里还在播报着成绩,周围的同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但在他们这一小块地方,时间好像被放慢了,只有风吹过耳畔的轻响,和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以及肩头那份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