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上,雪下得正紧。
成团的雪片在空气里打着旋儿,被路灯的光一照,像是无数细小的银色飞蛾,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黑暗里。风不大,但那股清冷的寒意像是能穿透衣服,直接贴在骨头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雪的腥甜味,吸进肺里,带着针尖一样的刺痛感,让人清醒,又让人莫名的想掉眼泪。
江俞和顾予辰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人流在门口散开,像被一块无形的磁铁推开。江俞缩在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里,背习惯性驼着一点,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和一双安静的、被冻得微微发红的眼睛。他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他也没去拉,只是踢踏着往前走,鞋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顾予辰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利落,像这冬日里一棵沉默而笔直的松。他背着自己的深蓝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束花,用浅灰色的雾面纸包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花瓣和翠绿的枝叶。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江俞身上,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发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往他外侧靠了半步,替他挡住了路口吹来的侧风。
"我妈让司机来接我,"顾予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穿透了风雪,带着一种特有的、温润的磁性,"放寒假了,今晚回那边住。"
江俞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鞋底在积雪上发出一声轻柔的摩擦声。他抬起头,看了顾予辰一眼。那双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他重新低下头,声音闷闷地从衣领里传出来:"嗯。路上小心。"
"嗯。"顾予辰应了一声,看着江俞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纸袋的提手换了个手,微微收紧。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的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沉稳的脸,朝顾予辰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顾予辰说,目光落在江俞脸上,停留了两秒。
"嗯。"
顾予辰转身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俞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像给他镀上了一层苍白的霜。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车流,尾灯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两颗红色的、正在冷却的星。
江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哭过一样。他抬手抹了一下脸,转身,朝着自己家的小区走去。脚步很慢,像是脚上绑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江俞愣了一下——家里有人。
"回来了。"
声音从沙发的方向传来,冷硬的,像一块被冻过的石头,不带任何温度。
江俞的心猛地一沉。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的父亲江建国,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身材有些发福,但眉眼间的凌厉丝毫未减。他的母亲赵美芝坐在旁边,烫着精致的卷发,脸上画着得体的妆容,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明显不悦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俞。
"怎么这么晚?"赵美芝开口了,声音尖利,像一把小刀,把温暖的空气划开一道口子,"又在外面瞎混?"
"没有,"江俞放下书包,声音很轻,"期末考试刚结束,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江建国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那是江俞这学期的成绩单,被他不知道从哪里翻了出来,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看看你,考的这是什么东西?"
江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向那张成绩单——年级第二名,总分715。语文扣了五分,数学扣了八分,英语扣了四分,理综扣了十二分。他的父亲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满意,只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嫌恶的表情。
"语文扣了五分,数学扣了八分,英语扣了四分……你就不能仔细一点?"江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看看你哥,人家在大学里面年年拿奖学金,各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你呢?同样的父母生出来的,你怎么就什么都做不好?"
江俞的哥哥江晖,比他大四岁,在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学读大三。在父母嘴里,江晖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而江俞,从小学到高中,年年年级前三,各种竞赛拿遍了省级、国家级的奖项,这次期末考试更是以715分的高分稳居年级第二。可这些,在父母眼里,统统不算什么。
"我没有……"江俞张了张嘴。
"你没有?你没有你哥好,你没有你哥听话,你没有你哥让人省心!"赵美芝站了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哒、哒"声,她走到江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考得比他好?你哪一点比得上他?你不过是运气好!你到头来还是个废物,跟蛆虫一样恶心!"
江俞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白印。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红。
"滚回你房间去!看见你就烦!"江建国吼道。
江俞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弯下腰,沉默地捡起地上的书包,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关节的木偶。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楼梯。每走一步,身后那些尖锐的、刻薄的话语就像冰雹一样砸在他的背上。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书桌上,早上出门前放好的那束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