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雯锦身影彻底消失,景和才收回目光,从新行至案几前,撩袍坐下,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承允,再沏壶茶罢。”
承允应声退下,良久,端着新沏的热茶回来,替他满上,笑道,“殿下这些年越发稳重了。”
“何出此言?”
“殿下非要擢拔那丫头,不是觉得她言行有异,留在身边才放心么。”
景和正欲举起茶盏小啜,闻言却被茶水滚滚烟雾烫到,他猛地收回手,后悻悻一笑,然后回了个“嗯。”
他哪想这么多啊,不过是、不过是终究不死心罢了……姜先生死了,他的遗孤他竟也寻不到么?
思绪飘远,江南文士皆崇好雅集,他随父南巡也有幸去过梁溪一布衣文人的春暮茶集。
时父皇去拜会贞吉先生,他便随爹爹留的仆从去了个品茶会,是梁溪有名的雪浪茶,他很是喜欢。
那是江南的雨季,春雨潇潇,细柳斜斜。
八九个布衣文人却撑着青圆伞,围坐太湖石畔。一炉香,一盏茶,三五古帖,怡然自得。
而远处渔人泛舟江上,摇橹而歌。
月上梢头,画舫听雨里,他听见了悠悠箫声,便起身欲寻。
闻声而至一园林,穿花拂柳,他进入廊间,屏风隔断月光。有一女月下吹箫,他静立侧旁未出声,信手折了道旁竹叶为器,来和她的曲。
临走前,他以为是主人家女公子,特意遣人问寻。那人却道‘姜女聆弦’。
“姜女聆弦是什么?”
“姜女聆弦——上月也是这种宴上,有一伶人抚琴,众人皆连连称道。这丫头却偏说‘弦外金石音,胸中不平意’。那伶人言她年幼神听。贞吉便宰牛作束脩之礼,令女儿拜其为师。这不,最近在学乐,贞吉兄托我照看。”
景和回神拢了思绪,灌了口雪浪茶,续对承允吩咐道,“明日传顾阁老入宫罢。”
承允应了个“是”,便退下了。
待承允走后,他信手撩了件外袍,缓步行至廊下。
不过停雪数日,廊下积雪未化,他望着地上积雪,冷嘲一声。
难怪人人都说江南春雨愁人,而今京师只雪未雨,反倒教他觉得真是春愁脉脉若雪——余下什么呢?
只得一片春恨,尽付茶盏里了。
这多事之春,当真是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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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混着梅蕊冷香拂面而来,檐下铜铃也被吹的轻轻叮当作响,却并无早春的温热。
从文华殿出来后,雯锦正往司苑局的宫道上走,倏忽间一个宫女神色匆忙窜出,额角沁汗,拦住了她道,“姜姑娘,我们娘娘有请。”
雯锦定睛一看,是个一席青色宫装的女子,垂首间鬓边攒的海棠簪晃了又晃。她忙道,“敢问姐姐,你们娘娘是……”
“姑娘跟我走就是了。”那宫人说罢,便抬手欲扯她袖子。
“不了,”雯锦侧身避过,后颈一痛,再醒来便是在另一个地方。
她躺在了张紫檀木雕花塌上,青色的床幔,从顶上如瀑垂下,隔绝大半光线。室内沉香燃的正烈,云雾缭绕。
不多时,琉璃珠子相撞,其声击鸣清越。珠帘后走出一个艳若桃李的女人,那人朱唇粉面,着一身折领月牙白蓝花刺绣大袖衫,袖口宽大,走动时绣着的暗花牡丹纹如水波层层荡漾开。
“佩兰,本宫不是要你把她请过来么?怎的如此粗暴?”她眉眼含笑,对着侍候在侧的宫人戏谑道,
“姜姑娘不肯配合,奴婢只得如此。”佩兰低眉回道。
顾宛君听罢笑笑,摆手吩咐佩兰退下。
佩兰礼罢过门,衣摆擦过门槛,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殿内便只剩二人。
“奴婢拜见娘娘。”雯锦撑着塌沿直起身,忙下地跪伏。
“沅沅,我等你多时了。快起来罢,何须与我这般生分。”
沅沅——是娘亲尚在世时,曾为她取的乳名。算命先生说她命里犯“火结”,《楚辞》有‘沅有芷兮澧有兰’,娘亲便取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