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夏末的余热还缠在梧桐树叶上,热风卷着蝉鸣灌进附中高二(七)班敞开的窗户。
早读铃刚刚响过,教室里闹哄哄一片,桌椅挪动的声响、同学说笑的声音搅在一起。文理分科重新分班,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新座位,空气中混杂着新书油墨与夏天汗水的味道。
傅星眠斜挎着黑色书包,慢悠悠晃进教室。
浅棕的发丝有些凌乱,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领口扣子解开两颗,眉眼生得干净柔和,却刻意绷起下颌,摆出一副漫不经心、不好招惹的模样。
这是他维持了两年的外壳。
傅星眠,附中远近闻名的“校霸”。
传闻里他打架狠、脾气爆,顶撞老师,逃课闲逛,招惹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只有傅星眠自己清楚,那些全部都是演出来的戏码。
原生家庭源源不断的忽视,初中被集体孤立欺负的阴影刻在骨头里。他早早懂得,想要不被人随意拿捏,就要先装作凶狠的那一个。外表张牙舞爪,内里却敏感柔软,看见别人受委屈还会偷偷伸手帮一把,连和人起争执的时候,手心都会悄悄冒冷汗。
他扫过墙上贴出来的座位表,目光定格在最后第二排。
他的位置,靠窗。
而他的同桌那一栏,印着三个字——陆砚辞。
班里不少人路过那张座位,都会下意识往旁边挪两步,低声交头接耳。
“陆砚辞居然分到我们班了。”
“我的天,传说中的那位,年级断层第一,听说以前外校来闹事,他一个人摆平一群。”
“别招惹,看着就冷得吓人,不爱说话,常年独来独往。”
流言断断续续飘进傅星眠耳朵里,他没太放在心上。
在他的认知里,不过又是一个埋头读书的书呆子。自己只要维持好假校霸人设,少打交道,互不打扰就够了。
傅星眠拖着书包走到位置旁,重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刻意做得张扬,椅子腿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侧过头。
同桌已经先到了。
少年靠着椅背坐着,脊背挺直,一身校服穿得规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乌黑的短发,眉眼深邃冷冽,眼瞳颜色偏深,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竞赛习题册。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隔绝开来。
身高很高,坐在座位上也能看出挺拔的骨架。察觉到动静,陆砚辞缓缓抬眼望过来。
目光淡淡落向傅星眠,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普通物件。
傅星眠被这双沉静的眼睛看得心头微紧,下意识绷紧神色,摆出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肩膀一耸:“以后同桌,多多关照。”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桀骜,仿佛在提前宣告边界——别来管我的事,也别来招惹我。
陆砚辞只是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声音偏低,音色清冽:“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向书页,没有多余的寒暄。
傅星眠暗自松了口气。
挺好,不爱说话,省事。
他把校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掏出课本摊开,却没有翻开,胳膊搭在桌面上,脑袋歪向窗户,一副百无聊赖不想听课的模样。
演戏就要演全套。
周围几道视线偷偷落在他身上,都是听过他“凶名”的同班新生,纷纷不敢过来搭话。傅星眠心里稍稍安定,伪装的铠甲稳稳穿戴齐全。
可他没有看见,身侧少年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陆砚辞的视线,借着书页的遮挡,不动声色掠过少年侧脸。
看得清他故作散漫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看得清他故作凶狠的时候,耳尖会极其细微地向内收拢。
全部都是伪装。
陆砚辞见过太多人,嚣张的、跋扈的、怯懦的。可像傅星眠这样,把胆怯小心翼翼裹在尖锐外壳之下的,他只见过这一个。
早读课过半,后排几个男生闲得无聊,窃窃私语之后,存心想要试探新同桌的底。
一个男生捏着纸团,瞄准,手腕一扬。
纸团带着风声,直直朝着傅星眠后脑勺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