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夜总是清寂绵长,极地的晚风穿过木质小屋的窗缝,携着即将入夏的微凉,轻轻拂动床沿。
言溱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她思虑再三,最终敲定了回国最早的一趟航班。以她的性子,心底揣着滚烫又执拗的念想,注定无眠。与其在床上辗转煎熬,不如趁早动身。况且这趟凌晨起飞的航班,刚好能让她隔着万米高空,好好看一看云海上的日出。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两年有余。
当初她满心疲惫逃离H市,想着远赴挪威,能够寻一处净土散心,逃离过往所有的阴霾。
后来,在徐焕的陪伴与鼓励下,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继而,目的地随着里程的增加逐渐变得拗口,眼前的风景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繁艳,直到耳畔语言陌生到完全没有听过。
最终,两人停留在特罗姆瑟,一边短暂打工,一边自在旅居。
这两年,风是温柔的,云是松弛的,朝夕是治愈的。
言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听过了千千万万的故事。尽管她的敏感与自卑还是会在不经意地时刻让她莫名的伤感,但大多数时候,快乐是满溢的,填满了她琐碎的日常,让她险些以为,过往的伤痛与执念早已随风散去。
言溱对徐焕说:“那些梦魇、那些嘲笑、那些每个夜晚折磨我的禁锢,好像也不会因为我抵达另一座城市而在顷刻间消散。我依旧是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此刻在我眼前的风景,绚烂地让我有些微醺。”
“我放松了许多,是不是因为这无尽的夜晚让他们看不清我的模样。”言溱站在特罗姆瑟璀璨的极光下热泪盈眶,她抬眸仰望,今夜的光芒仿佛只为每一个追逐宇宙回响的星辰。
“我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了,在那里,我总是能听到他们的嘲笑。”言溱躺在哈当厄尔峡湾的草地上举目云天,她伸手触碰,北方的微风正巧裹着北冰洋即将融化冰川的叹息。
后来,言溱又向徐焕说:“我遇见了更多人、听说了更多的事。快乐常常占满了我全部的思绪,只是,一旦有一丝缝隙,”
“我还是会想起,度航衹。”
言溱缓缓抬眼,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看向天边的蓝晕,继续说道:
“我想,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我想,去告诉他。”
这是离开H市这么久以来,言溱第一次向徐焕提出,想要回去的念头,也是最后一次。
翌日清晨,天色尚且蒙着一层幽暗,黎明还未彻底撕破长夜。
言溱早早起身,利落收拾着行李,动作轻快利落,但还是吵醒了另一个房间里的徐焕。他起床敲响言溱的卧室,还陷在惺忪的睡眼里,慵懒松弛。
言溱看着熟睡的少年,心底藏着几分浅浅的歉意,轻声开口打破静谧:“只是可惜了,没能把你特意为我申请的WHV用完。”
这是徐焕特意为她争取的旅居机会,可她终究没能走完这段旅程。
“但徐焕,这段时间以来,我是真的真的,很开心。”她弯起眉眼,笑意无比真挚。
徐焕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意识还未彻底清醒,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依旧习惯性顺着她的心意迁就:
“那就待满再回国嘛,不急这一时。你再等几天,我手头的工作就收尾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去,也能多陪你走走看看。”
“如果可以,我自然愿意多留一阵子。”言溱闻言,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但却坚定地摇头。
她叠好衣物,指尖轻轻抚平衣角,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可后天就是度航衹的生日了,我想赶在他生日之前回去。要不然,我肯定会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日子的。”
怕他失落,她又连忙笑着宽慰:“不过你也不用孤单,咱们隔壁住着的也是中国邻居,平日里相处融洽,你在这里不会无趣的。”
徐焕浅浅勾唇,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只是安静笑着应声,温柔应付着她所有的话语。他看得出来,这一刻的言溱,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言溱转身走进厨房,冲了两杯温热的咖啡,端着杯子走回床边,将其中一杯递到徐焕手中,眼底带着释然的温柔。
“你知道吗?”她轻声开口:
“我二十岁的时候,每个夜晚都会偷偷痴想。我甚至祈祷,愿意用十年,不,二十年的寿命,去换一张好看的脸庞。”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
徐焕心头一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语气满是心疼:
“你又在偷偷批判自己了,言溱,别这样。”
“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言溱抬眸,眼底清亮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