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彩绘玻璃上的颜色全部消失了,穹顶变成了一块灰蒙蒙的铅灰色玻璃,没有光透进来。桌面上那七张纸片的边缘开始冒出细小的、像被火燎过一样的焦痕。
“因为我不需要名字。”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你是大哥,他是沈家小少爷。你们是故事里的人。我不是。我是写故事的人。写故事的人不需要被记住,他只需要把故事写下来,写到有人读到为止。”
“我读到了。”陆缄说。
“你读到了。”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它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笑,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终于被人看到了之后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笑。
“那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等了你一夜。”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像在喘气,像说这一句话已经用完了它所有的力气,“知道你没有回来。知道那个小少爷也没有回来。知道我在天亮之前坐在书房里,把那一页写完之后,就再也不需要写下一页了。”
陆缄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但他的目光是稳的,直直地钉在那张暗红色的、低垂的脸上。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那个声音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被杀的。是我自己不要了。那本册子写完了,故事结束了,我就不想再待下去了。我坐在书房门口,面朝墙壁,等天亮。天亮的时候我闭了眼睛,闭了就不再睁开了。”
它的嘴还是没有动。但它身体下方的椅面上,暗红色的衣摆开始往下滴水。不是液体,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颜色本身在融化,像布料被时间浸泡了太久终于开始分解。那些滴落下来的暗红色液滴在触到地板的瞬间就蒸发成了暗红色的雾气,缓缓升起来,在餐桌上方盘旋不去。
“那我又是什么?”陆缄问,“一百年后,进了这个游戏的我,是什么?”
“你是意外。”那个声音说,“我没有想到你会回来。我写这本册子的时候只想把它写完,只想把故事留在纸上,让别人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等了一夜,没有等到。但我没想到你的执念比我的更深——你死后不散,把自己的残魂嵌进了这个故事里,让这个循环一遍一遍地重新开始。你比我还固执。”
“我固执?”陆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你也配说我”的表情,“你写了一本册子写了三百七十四遍。”
“三百七十五了。”那个声音说,“你昨晚翻开的时候,翻到了九月十五,我数了。”
沉默。
陆缄看着那张脸。那个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道裂缝的脸。它坐在这里,在暗宅的餐桌主位上,在那个永恒的九月十五之夜,一遍一遍等着有人走进来、翻开那本册子、读到最后一页。
“我可以做一件事。”陆缄说。
“什么?”
“我可以替你写完。”
那个东西终于动了一下。不是身体动,是它的脸微微偏了一度,像一个人在侧耳倾听。那道裂缝一样的嘴终于张开了一点,黑暗中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像星星一样的光芒。
“你做不到。”它的声音第一次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空洞的、像念课文一样的语调,而是一种更激烈的、更急迫的、像一个人在最后的关头终于不肯再忍了的那种声音。“你不能写。你不属于这个故事。你是大哥,你是故事里的人,你不能替写故事的人写完结局。那样会把你自己也写进去。”
“我现在已经在了。”陆缄说。
那个东西沉默了。暗红色的雾气在餐桌上方越聚越浓,像一团凝固的血块悬在半空中,缓缓蠕动着。它身上的衣摆还在往下滴落那些暗红色的液滴,一滴一滴,在地板上炸成雾气,再升上去和那团血雾融为一体。
“沈逾白。”陆缄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沈逾白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陆缄旁边,一只手还按在陆缄的后颈上,目光落在那个暗红色的东西身上。他的表情很难读,不是冷漠,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压得很平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准备,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已经不记得该怎么反应了。
“你有办法吗?”陆缄问。
沈逾白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两个字,但陆缄听清楚之后,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沈逾白说:
“烧掉。”
“烧掉那本册子。让这个故事结束。”
那个穿暗红长衫的东西猛地抬起了头。不是幻觉,也不是试探——它的头真的抬起来了,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断了弦,整张脸冲着沈逾白的方向,那道裂缝一样的嘴张开到了极限,黑暗在它的口腔深处翻滚、涌动、像要溢出来。
“你不能。”那个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它了,变得尖锐、刺耳、像两块铁片在互相刮擦,“你烧了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烧了它我就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