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停留的时间超过了三秒。陆缄在心里默数——四、五、六、七。
沈逾白动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黑暗中缓缓地、像一片羽毛飘落一样从床柱上移开,贴着墙壁滑动了两步,走到门边,蹲下来。陆缄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他听见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粉笔。
沈逾白在门缝内侧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画完的瞬间,门缝下方的暗红色光突然收缩了,像一盏灯的灯罩被拧紧了一圈。光缩成一条细线,再缩成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了。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没有再停留,一直往走廊东头走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沈逾白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事了。”
吴满的被子底下传出一声压抑的、被堵在嘴里的抽泣。姜采薇伸手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吴满的脸露出来,满脸的汗和泪,但他在点头。他在点头,像在告诉自己:“我没事。我还活着。”
陆缄靠回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发麻,但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像刚跑完一百米之后心跳加速的兴奋。他转头看着沈逾白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知道沈逾白也在看他,因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很淡很淡的,像壁炉余烬一样的光。
“今晚安全了。”沈逾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得像耳语,“它不会再来第二次。同样的东西一夜只来一次。”
“如果它来了两次呢?”陆缄问。
沈逾白沉默了一瞬。“那就是这栋宅子已经换了新的规则。我还没有见过它换规则。”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床铺,军绿色大衣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安静了。他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平缓,像一具精密仪器的低功率待机模式,警惕但松弛。
陆缄靠墙站着,没有睡。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指尖碰到那半截粉笔、那块暗红色布片和铜钱碎片。三样东西的温度不一样——粉笔是凉的,布片是温的,铜钱是半凉的半温的,像在慢慢散热。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走廊里没有再响起任何声音。门缝下方再也没有暗红色的光透进来。宿舍里的六个人各自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身,只有六种不同频率的呼吸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艘沉船在海底微弱地、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丝空气流动。
天亮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从门缝下方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一道极细极细的灰白色光线开始,光线慢慢扩大,像一滴水在纸上洇开,慢慢地把黑暗从地板上往上推。天花板上那层灰色的余亮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彩绘玻璃上的颜色一块一块地浮出来,先是灰的,然后是淡蓝的,然后是浅红的——暗宅恢复了白天那种虚弱的、病人一样的晨光。
姜采薇第一个站起来。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是空的,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它走了。”她说。
吴满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被汗和泪粘在脸上,但他在笑。很小很小的、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周国良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边,朝走廊东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记录的东西。
“昨晚那个东西,”他回过头来对陆缄说,“它走到东头之后,停下来滴了什么东西。三滴。你听到了吗?”
陆缄点头。“听到了。”
“我白天会去东头看一眼。”周国良说,“如果地面上有痕迹——有东西滴过之后的痕迹——那它一定是活的。有液体流动的东西,就是活的。活的就能被杀死。”
陆缄看了他一眼。“你要去杀它?”
“不。”周国良说,“我只是想确认它能不能被杀。以后用得着。”
他走出宿舍,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
陆缄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晨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自己投在走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是第二夜。还有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