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如果在下面看见任何像我的东西——不管多像,不要靠近。”
陆缄看着他。“你会出现在下面吗?
“我不会。”沈逾白说,“但消化系统会模仿所有它消化过的东西的形状。周国良刚下去,它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所以它现在可能已经有了周国良的脸。再往下走,如果运气不好,它也会有我的脸。”
陆缄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沈逾白转过身,面朝洞口。他在洞口前面蹲下来,用粉笔在洞口的边缘内侧画了一道弧线,像给一扇门装上了一道半圆形的锁扣。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要回来。天黑之后地下的路会封死。”
他弯下腰,钻进那个洞口。军绿色大衣的边缘在黑暗里一闪,像一片暗色的羽毛被风吹进了井口。陆缄跟在他后面,在钻进洞口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姜采薇站在走廊拐角,怀里抱着一只搪瓷杯,正看着他们。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已经捏到发白。
陆缄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但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走廊的路——像在说“我会守住上面”。
陆缄收回目光,弯下腰,钻进了那片黑暗。
洞口内部的温度比走廊低了至少五度。空气湿润、沉重,像长年不见光的地下室里那种掺着泥土和石灰的气味。脚下踩到的东西是软的,不像泥土,不像地毯,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微微弹性的表面,像踩在某种还没有完全凝固的物体上。
陆缄停下来,适应了一下黑暗。他的眼睛在几秒之内开始稍微分辨出一些轮廓——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微微发光的身影,军绿色大衣的边缘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沈逾白在等他。
“跟紧。”沈逾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而清晰,“不要踩路中间。踩两边。路中间是活物。”
陆缄低下头。脚下的路面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清晰的纹理——中间部分确实不太一样,颜色更深一些,表面微微起伏,像某种生物的脊背。
他贴着路沿走。脚下踩到的地方是硬的、凉的、像被压实了很久的泥土。
沈逾白在前面带路。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的速度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刚好让陆缄不会跟丢,也不会太近到踩到他的脚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大约三步。
路在往下走。坡度不陡,但持续倾斜,像沿着一个缓慢向下旋转的螺旋往地底深处去。两边的墙壁从土质变成了砖质,再从砖质变成了某种更光滑的、像瓷砖一样的表面。陆缄伸手摸了一下墙壁,触感冰冷、光滑、干燥,像摸到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瓷板。
“到了。”沈逾白停下来。
陆缄走到他身边,往下看。
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了。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的边缘,脚下是一条窄窄的、贴着墙壁延伸的平台。平台下方是一个大得几乎看不见底的圆形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的六边形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有东西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脉动的、像心脏一样缓慢收缩的微光。
穹顶的正中央悬着一个巨大的、像未完成的水晶一样的结构。半透明,内部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像一颗被剖开了一半的心脏,血管裸露在外面,还在搏动。
“那是核心。”沈逾白说,“宅主的残骸。”
陆缄看着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结构。它没有在动,但它内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地、像潮水一样起伏着。那种起伏的频率让他想起那本起居注封底上那个心跳的触感——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隔着墙壁、隔着时间、隔着生死对他说话。
“周国良在哪里?”陆缄问。
沈逾白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朝平台下方的一个方向指了一下。
陆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平台下方大约五米处,一个六边形凹槽的边缘挂着一只鞋子。黑色的皮鞋,鞋面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像黏液一样的东西。皮鞋旁边不远处的平台上,有一道暗色的拖痕——和走廊上那道一模一样,只是更宽、更稠,像一个人被拖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下来了。
陆缄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下喊,因为他知道喊了也不会有回应。
那只鞋挂在那里,鞋尖朝下,像一个挂在悬崖边缘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在下面吗?”陆缄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沈逾白站在他旁边,没有回答。
穹顶空间深处,暗红色的微光缓慢地脉动着。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还在某处活着,只是不再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