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春雨蒙蒙,最易湿人。
张珂自回户部上值后,整日早出晚归,忙碌不已。
今日直到酉时,他还未归家,天又落起密密雨丝,阮倾清怕他淋雨受寒,便要去户部府衙接他。
“清姐,雨天路滑,让我去吧。”莲香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上水渍,挡住阮倾清。
阮倾清一手握着油纸伞,一手臂搭着件男式外衫,对莲香柔声道:“你可认得去户部府衙的路?”
莲香尴尬吸了吸鼻子,“不认得。”
阮倾清笑着叮嘱她,“你去将饭菜温上,夫君回来定会饿的。”
“知道了。”莲香连连点头,想了想,赶紧跑回里屋,拿了件灰粉披风为阮倾清系上,“清姐别光想着张哥,也要顾念自个儿身子。”
阮倾清也习惯了莲香张口就来的性子,无奈应声。
拖步走到户部府衙时,天色已彻底暗了,官府特意留出宽阔廊檐,供来接人的家眷奴仆避雨等候。
看着灯火通明的办差大院,料想户部所有官员应都在忙碌,阮倾清便收了素面油纸伞,站在檐下耐心等候。
半个时辰后,正堂厚重的木门终于缓缓推开,一众官吏鱼贯而出,院外等候的仆从立刻上前撑伞接应。
她仔细看过,没有张珂。
片刻,又一行人缓步走出,她一眼便看到走在人群边缘,身着石青色官袍的张珂。
这群官员跟随中间一人迈下堂前石阶,那人在人群中身型极其优越,但因她立于侧方又隔着雨幕,便只看到了那人的绯色官袍和模糊的侧脸。
阮倾清不敢贸然唤人,见有其他官员朝正中那位高官拜别离开,方才上前几步朝张珂轻唤,“夫君。”
轻柔温婉的声音于脚步繁杂的雨庭并不突兀,然而,随她嗓音同时停步的,除了张珂,还有人群正中那道颀长的绯色身影。
密密雨丝中,那道身影缓缓转过,一张无可挑剔的脸赫然映入阮倾清的眸中。
他漆黑幽沉的眼眸,精准穿透蒙蒙雨雾,直直落定在她身上。
周遭善察言观色的官员,皆齐齐循着那人视线看去。
数十道目光看向她,阮倾清却犹如被那人视线钉死在原地,无处可逃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另一边,张珂看到宋卿尘停步看向清儿,顿了顿,斟酌着是否要带清儿向他见礼,却见他已启步离开。
众人随之各散,张珂心中一松,走到阮倾清面前,唤了两声才让出神的阮倾清有了反应。
“清儿是不是冻着了,脸色这么差。”张珂握住阮倾清的手,倏地皱眉,“手怎么也如此冰凉。”
他接过阮倾清手中油纸伞撑开,伸臂半拥着她往外走,“以后下雨你就不要来接我了,我是大男人,淋点雨不碍事……清儿。”
“嗯?”阮倾清蓦然抬头。
张珂看着她,笑道:“家里晚饭可备好了,为夫都饿了。”
阮倾清喉间窒堵,紧握着指尖,木耐点头,“嗯,有饭的。”
街边两侧店铺门前灯朦胧照亮道路,二人并肩撑伞走在长街上。
长夜深处,一辆黑漆马车碾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稳步前行,男人端坐其中,姿挺拔矜贵,周身气场冷寂漠然。
他抬手,长指撩开车帘,微凉风雨灌入,视线落向前方长街。
细雨中,一柄青伞下,夫妻二人并肩缓步,身姿相依,男人将伞大半偏向身侧的女人。
少顷,女人忽然驻足,抬手抽出帕子,微微踮脚,替男人拭去脸颊上雨珠,眉眼温顺,动作缱绻温柔。
车厢内的人看了那二人许久许久,眸光越来越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