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口在晌午前。
官道到这里分成两股:一股往西南,下荆湖,是王家要走的;一股往正南,沿着河去渡口,是婆子要走的。岔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几块石头,让人坐得溜光。
王家起了个早。车马停在岔口,柔奴先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个青布小包袱。
"小娘子。"她把包袱塞过来。里头是四张炊饼、一包盐渍梅子,底下压着一串钱,还有一小块碎银。
她往后推:"使不得。"
"使得的。"柔奴眼睛红着,不由分说往她怀里按,"官人说了,救命的钱不能省。小娘子,俺们这一路……"她声音低下去,没说完。
清辞不再推。她把柔奴拉到树荫底下,一样一样交代:粥里的枣仁、百合、莲子照旧;南边暑气毒,莫贪凉,莫吃生冷;官人夜里若是再犯病,掐内关,往上推,推到心里发麻为止;官道上遇见戴枷的、押解的,远远躲开,绕着走。
柔奴含着泪,一句一句,都应下了。
应完了,柔奴却没有走。她看着清辞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又看了看她腕子,嘴唇动了动。
"小娘子,"她终于说,"你……跟那位婆婆,是一家的?"
"同路的。"清辞说,"她们往南,捎俺一程。"
柔奴"哦"了一声,眼睛里那点疑影没散,又像是不敢深问。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不由分说塞进清辞手里,攥紧了她的手:"小娘子。往后要是……要是有什么难处,到了南边,来寻俺们王家。宾州再远,也是个地名,寻得着的。"
清辞心里一动,没应,也没推。
银簪不值几个钱。值钱的是那句话——这世道,肯把自家的地址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是把人当人。
王官人在车里咳了两声,叫人打起帘子。他半靠着车壁,脸色还是白,眼睛却比前些日子亮。
"小娘子。"他说,"老夫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还能看几卷书、画几笔画,都是赚的。"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柔奴从袖中捧出一卷小幅,双手递过来:"官人昨儿夜里写的。官人说,山野里没什么好东西,字,是自己的。"
她双手接了。纸不大,一尺来长,卷得松松的。上面两行字,写得又细又沉,一个字一个字,都站得住。
她认不全。
"老夫的字学唐人,笔画旧些。"王官人说,"小娘子路上闲时看看。认不得就先搁着——字这个东西,看久了,自然认得。"
他放下帘子,又低低咳了一声。车轮动起来,柔奴跟在车边走,一步三回头。车马拐上西南那条道,走出去老远,还能看见柔奴立在车尾张望。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点车影没进土色里,脸上那点热乎气,才慢慢退下去。
转身回到骡车上,她又是个吓傻的货。
过了未时,后头传来骡铃响。
刀疤回来了。人和骡子都蒙着一层黄土,他翻身下来,灌了半瓢凉水,抹了把脸,就把婆子拉到树荫底下说话。清辞坐在车尾收拾药篓,耳朵支着——
"定了。老鹳渡,后日辰时,船到就交。"
"钱呢?"
"船上见货点数。"
"放屁。"婆子声音压得低,"历来是定钱先落,这一回——"
"今年南边货多,压价。"刀疤说,"爱交不交。"
婆子半晌没言语。过了一会儿,刀疤又开口:"这趟跑了这么远。婆子,俺那份,得添。"
"交完再算!"
刀疤不言语了。
清辞低头,从药篓里抽出一根草茎,掐断了。
火种,他们自己带着。她只要添一根柴。
当夜投的宿头,是个前后不着村的野店。院墙塌了半边,骡车赶进院里,车辕底下黑黢黢的——卸车的时候她看见了,婆子把那把短刀,塞进了车辕底下。
婆子难得大方,让店家割了二斤肉,烫了酒。"明日就到头了!"她拍着桌子,"都吃都喝,养足精神,后日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