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了。我是说,我这双手。曾经捏着绣花针能在绸缎上绣出蝴蝶翅膀上每一片磷粉纹路的手,
现在连筷子都握不太稳。你可能会问怎么回事,等等,让我想想从哪儿开始说——不对,
应该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是下着雨的那个晚上,雨大得像是老天爷在往下泼洗脚水,
我把最后一件绣品交到赵府管事手里,换了半袋子碎银子往回走。
刚拐进巷子口就被人从后面套了麻袋。我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麻袋有股牲畜圈里的臊臭味,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混着雨水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他们把我按在地上,
有人踩住我的手腕,然后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冬天踩断枯树枝。
那个疼,疼得我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十根手指,一根一根,
全被掰断了。他们掰得很仔细,好像怕漏掉哪根似的。我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雨停了,
巷子里有野猫从我身边蹿过去,我闻到血腥味和垃圾堆的腐臭味混在一起。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巷子里,说真的,我真的以为。但人就是这么贱,
想死都死不成。我爬回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用胳膊肘撑着地面,膝盖磨破了皮,
爬了大概半个京城那么远。实际上没那么远,可能就两条街,但是那种感觉像是爬了好几年。
家。说是家,也就是城南租的一间破屋子,墙皮掉得比我脸上的粉还厉害。我用肩膀撞开门,
瘫在地上,看着自己那双手。肿得像十根紫色的萝卜,有几根手指弯成不该弯的角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谁干的,真的不知道。直到第三天,春兰来看我。
春兰是我在绣坊时候的**妹,她慌慌张张推开门,看到我的手就哭了。
她说苏锦姐你怎么搞成这样,我说不知道,被人暗算了。她咬着嘴唇犹豫半天,
跟我说了一件事。状元郎要成亲了。娶的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林婉清。
我当时的表情大概挺可笑的。因为我笑了一下,就那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
春兰说苏锦姐你别这样,你笑得好吓人。我说没事,我没事。怎么会没事呢。我跟沈砚舟,
那个新科状元郎,在一起三年。三年啊。他从一个穷酸书生考到状元,
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手帕绢扇卖了钱供他读书赶考。冬天他手冻僵了写不了字,
我整夜握着他的手给他焐热。他说苏锦,等我考中了,我娶你过门。你猜怎么着。他考中了。
但他娶了别人。我用手肘夹着笔给他写了一封信,字歪歪扭扭的,比小孩子写的还难看。
我说砚舟,我手坏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托了个街坊送过去。等了两天,他来了。
带着两个随从,站在我屋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就皱眉头。他穿着锦缎袍子,
袖口绣着祥云纹,那纹样还是我以前教绣坊的绣娘们绣的——等等,不对,
那纹样就是我亲手画的。我画了整整三个晚上。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大概嫌屋里脏。当然了,
他那双靴子比我一个月的房租都贵,怎么能踩在这种地方。“苏锦,”他说,
“我们的事情就到这儿吧。”我说砚舟,我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那种看到坏了的东西、不值得修也修不好的眼神。
然后他回头冲门外招招手,一个丫鬟扶着一个姑娘走进来。那姑娘穿一身鹅黄色的裙子,
戴着金步摇,长得白白净净的,正拿帕子捂着鼻子。“这就是那个绣娘?”林婉清问。
沈砚舟点点头。林婉清打量我一眼,笑着说:“听说你手废了?那以后不能绣花了,
怪可惜的。”她还特意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看我的手。那个帕子捂得更紧了,
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我跟你说,我当时闻到她身上的脂粉香,
混着这个破屋子里发霉的味道,那种对比太强烈了。她身上是桂花味,我屋里是烂木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