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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老蔫叔安然离世把山神爷的嘱托留给后人（第1页）

秋深了。

靠山屯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挂在枝头的，也变成了干枯的深褐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老人沙哑的嗓子在低声说着什么。天短得厉害，太阳从二道岭那边升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落了山还没到五点就黑透了。野狼沟的风比往年入秋的时候似乎更凉一些，吹在脸上已经不像是凉意，倒像是薄薄的冰碴子贴着皮肤擦过去。

赵老蔫的腿在王晓娟用鹰涎香配的药膏治了半个月之后，确实好了许多。肿消了，热退了，关节虽然还是怕冷，可已经能拄着那根新鹰杆在院子里慢慢走上一两圈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慢，一步一顿的，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可他愿意走了，每天下午太阳好的时候就出来走一走，在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底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上掉落的树叶。

可继业看得出来，老蔫爷爷的精神头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他走路的时候腰虽然还直着，可步伐里的那种稳当当的东西好像在一点点消失，说不清是哪儿变了，就是觉得他走得比以前吃力了。有时候他走着走着会在杏树底下停下来，把老鹰杆靠在树干上，自己扶着树干慢慢蹲下来，蹲一会儿再站起来，动作比以前迟缓了许多。

十月初二那天早上，赵老蔫没有起来。

继业去找他的时候发现院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灶房里冷锅冷灶，没有生火。他推开里屋的门，看见赵老蔫侧躺在炕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面上，手里攥着那根新鹰杆，杆头上的褪色红绳被他绕在指间攥着。他的脸色很平静，像是睡着了，眉眼舒展开着，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跟平时醒着的时候那种微微皱着的表情不一样。

继业站在炕沿边上，轻轻唤了一声：老蔫爷爷？

没有人应。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可赵老蔫还是那样侧躺着，呼吸已经停了。继业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只从灶房里带来的、装着几个热乎粘豆包的粗瓷碗，碗底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散着。

他在炕沿边上站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那只碗放在炕桌上，蹲下来，把赵老蔫交叠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覆了一下。手是凉的，可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冰。他把那只手放回被面上摆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杏树底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来，可肩膀在发抖。风从杏树的枯枝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唱着送行的调子。

杨振庄是半个时辰后赶来的。他走进赵老蔫的院子里，先看见蹲在杏树底下的继业，没有叫他，直接进了里屋。他在炕沿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赵老蔫侧躺着的安详的姿势和手里攥着的那根新鹰杆，然后退后一步，在炕沿前的地面上慢慢蹲下来，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他蹲了很久。直到院子里传来了其他人的脚步声——三哥来了，王建国来了，孙铁柱来了，马勺子也跟着来了。屯子里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地都赶了过来，老赵家的、刘婶家的、春梅和桂芝也来了，院子门口站了一排，没有人说话，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怕惊动了屋里那个安睡的人。

杨振庄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可他脸上的神色是稳的。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杏树底下，看了一眼蹲在树根边上的继业，然后抬起头，对站在院门口的那群人开了口。

老蔫叔走了。走得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手里攥着那根新鹰杆，杆头系着老红绳。

他停了一下。人群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刘婶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按猎户的最高规矩送他。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出殡的时候，猎狗列队，猎枪朝天，他的鹰杆摆在棺前。老蔫叔这辈子没儿没女，可他有猎队的后人。猎队在，他就在。

众人散去准备丧事的时候，继业还蹲在杏树底下。王晓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继业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了他娘的肩窝里，闭着眼睛，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可没有哭出声来。

出殡那天，靠山屯的天气干冷干冷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风也停了，像是整个山谷都在等着送别一个老人。赵老蔫的棺木是杨振庄带着三哥和孙铁柱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老林子里的椴木，厚实，纹路细密，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一整块木料掏出来的。

棺木摆在赵老蔫院子里，棺前的小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老猎刀，刀鞘上缠着褪了色的皮绳，刀刃上还残留着赵老蔫最后一次磨刀时留下的细密磨痕；一根新鹰杆，杆头的红绳已经被继业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一个跟赵老蔫系的一模一样的结扣；一只黄铜烟袋锅，烟杆是野核桃木的，被老人把玩了几十年，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包浆。

继业跪在棺前，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擦干净了，然后退后几步，跪着低下了头。星点落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蹲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出殡的队伍在正午时分从赵老蔫家的院子里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振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腰间别着猎刀，手里端着猎枪。他身后跟着三哥、王建国、孙铁柱、马勺子、格根塔拉，然后是继业。继业身后，靠山屯的猎狗们自发地排成了两列，黑旋风走在最前面，青狼跟在后头，然后是那些年轻的猎狗，没有一只叫唤，全都低着头，尾巴垂着，步调一致地跟在棺木后面。

金翼从天空中盘旋着落下来，落在了送葬队伍上空几丈高的位置，缓缓地跟着队伍往前飞。星点从继业肩头飞起来，飞到了金翼旁边，两只鹰一高一低地跟着队伍，像两把无声的伞撑在队伍的上空。

送葬的队伍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慢慢往前走，路过赵老蔫家的院门口、路过合作社、路过那棵老槐树。全屯子的人都在路边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北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低沉呜咽声和猎狗们细碎的脚步声。

队伍走到野狼沟口的时候停住了。山神庙还立在那里，三块青石板搭的龛子，龛前那个三足铸铁香炉缺着一只脚，用铁皮包了包，歪着身子站着。杨振庄走到山神庙前，把猎枪靠在了庙边的青石板上，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火柴点着了，插进香炉里。

老蔫叔，杨振庄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不高，可传得远，您这辈子在山里走了七十多年。野狼沟的每一道沟、每一道坎您都踩过。我年轻的时候是您把我带出来的，您教的那些规矩——进山净手、打三留一、春不打母夏不打崽、山神爷给的不能贪——我都记着。继业也记着。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提起来了一些：您在那边，山神爷给您留了好场子，您先走，我们后到！

他的声音在野狼沟的山壁之间撞了几下，又荡回来，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化成细碎的回音消融在秋日干冷的空气里。继业跪在棺木侧边的地面上，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抵着地面那层薄薄的秋霜和干土，冰凉冰凉的。

继业抬起头来的时候，看着山神庙龛子里那块木头牌位。牌位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山神爷三个字大概的轮廓还在。他跪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开了口，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和蹲在附近的金翼能听见：

老蔫爷爷，您教我的口诀、猎队的规矩、还有那根红绳，我都记住了。您放心，这山里的事，有我们呢。

他的话音落下去的时候，金翼忽然从队伍上空俯冲下来，在棺木上方低低地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鸣叫。那声音又长又亮，从野狼沟口一路往上，升到了二道岭的上空，像是在替赵老蔫告诉整片山林——这个老猎人走了，可他的后人还在。

送葬的队伍重新启程的时候，继业站起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握着那根新鹰杆——赵老蔫握了大半辈子的那根——杆头的红绳在秋风里轻轻地飘着。他走在他爹旁边，步子稳，一步一步地踩在野狼沟口的山路上，金翼在头顶盘旋着，跟在他的正上方，像一面不会落地的金色旗帜。

野狼沟的风还在吹着，吹过山神庙前的青石板，吹过香炉里正在燃烧的三炷香，吹过送葬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衣角和头发。继业走在他的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金翼飞行的方向——它正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缓缓盘旋着，金色的翅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山神爷派来接人的使者，在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大兴安岭深处飞去，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远山深蓝色的轮廓里。

继业低下头，把老鹰杆在手里换了一个姿势握紧了，杆头的红绳在他的指间轻轻绕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跟他爹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一步一步地踩着秋天的山路，往屯子的方向走去。

山神庙里的三炷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干冷的空气里凝成一条细细的、笔直的灰蓝色线条，直直地升向了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