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体温计上清晰冰冷的刻度线,像一道来自冥府的判决书,将他与这个阳光普照、温暖鲜活的人类世界,无情地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成了一个活着的悖论,一个带着体温(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体温)的冰冷谎言,一个行走在熙攘人群中的、格格不入的异常点。
水晶湖的寒意,已从皮肤渗入骨髓,最终冻结了他的灵魂。
错位的味觉与幻象
午后的光线,被百叶窗的金属叶片切割成一道道狭长而锋利的光栅,斜斜地投射在病房惨白的地板上,烙印出明暗相间的囚笼般的条纹。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冰冷而尖锐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医院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洁净与疏离。
母亲蜷缩在床边的硬塑椅子上,身形显得异常单薄。
她眼下的乌青和红肿仍未消散,像两团无法拭去的阴翳,但那双望向顾青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他是用最易碎的琉璃吹制而成,多一丝气息都会碎裂。
她费力地旋开一个硕大保温桶的盖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
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猛地喷涌而出,带着滚烫的、浓郁的鸡肉脂肪香气,霸道地撕裂了冰冷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那热气蒸腾着,在光栅里翻滚,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阿青,来,快趁热喝点。”
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生怕惊扰了什么脆弱梦境的颤抖。
她舀起满满一勺黄澄澄的汤,小心地吹了又吹,才将一只沉甸甸的瓷碗递到顾青面前。
碗里,汤色清亮,浮油被仔细地撇去了,只在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而均匀、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黄色薄膜。
几块炖得酥烂脱骨的鸡肉沉在碗底,几颗饱满如红宝石的枸杞点缀其间,散发着一种属于家庭厨房的、令人鼻酸心暖的踏实气息——那是人间烟火的微光。
顾青的视线落在碗中。
那温暖的金黄,那袅袅升腾、带着生命热度的白汽,在旁人眼中是滋补的希望,落入他的视网膜,却在瞬间被另一重景象粗暴地覆盖、扭曲、侵蚀——如同两张胶片被强行叠印,又像信号被强烈干扰的屏幕。
他无比清晰地“看”到:
一只巨大、粗糙、指缝里嵌满黑泥和暗沉血痂的手掌(杰森的手!),正以一种蛮横的、毫无怜悯的姿态,狠狠撕开一只野兔的皮毛。
随着“嗤啦”一声幻听般的裂响,猩红温热的肌肉纤维暴露在潮湿阴冷的林间空气中,断裂的血管渗出细密的血珠,粘稠的脂肪层泛着生冷的光泽。
一股混合着泥土腥腐、生肉膻臊、以及新鲜血液铁锈味的浓烈气息,如同实质的秽物,猛地灌满了他的鼻腔和口腔,带着林间腐叶的湿冷,几乎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