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按下了那个代表着屈服的字母:
【顾青】好。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将他重新抛回巷子的黑暗与浓重臭气中。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砖面上。
没有痛感,只有一片麻木。
巷口上方,城市狭窄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一片污浊的紫红色,看不到一颗星辰。
同学会……福满楼……牡丹厅……
那些即将出现的、被时光雕刻过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面孔,即将成为一面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永恒的“异常”。
而他,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囚徒,水晶湖诅咒的活体容器,即将像一个孤独而诡异的标本,被钉在名为“十年”的展台上,接受时光洪流的公开处刑。
水晶湖的低语在灵魂深处萦绕,而城市另一端的喧嚣人间,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下一场恐惧的盛宴。
链条的两端——湖底的恶魔与人间的异类——都在无声地收紧。
孤独的标本
包厢里,喧嚣被精心装裱成名为“热闹”的装饰画。
暖橘色的射灯在深棕丝绒壁纸上晕开暧昧的光斑,如同融化的琥珀。
巨大的圆桌中央,一座精巧的假山流水造景兀自运转,潺潺水声却溺毙在鼎沸的人声与背景音乐浮夸的旋律里,只剩徒劳的姿态。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浓烈的菜肴香气、辛辣的酒气、女士们馥郁或甜腻的香水、男士们沉稳或张扬的古龙水,彼此纠缠蒸腾,形成一种几乎可以用手拨开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笑声是精心调校过的分贝,劝酒声裹着世故的糖衣,高谈阔论里塞满了被现实反复打磨后的圆滑棱角,一种步入社会多年、被烟火浸透骨髓的疲惫感,在觥筹交错间无声弥漫。
十年同学会。
时间的刻度,在此刻被粗暴地具象化。
顾青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的钉子,深深楔入最靠里的阴影。
面前的水晶高脚杯里,盛着大半杯澄澈的橙汁。
那金黄的液体在迷离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点,却纹丝不动,如同一块凝固的、毫无生机的琥珀,映照着他同样凝固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