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浊的狡黠。
“……是不是偷偷啃了唐僧肉了?啊?哈哈哈!”
那粗粝沙哑的笑声,像生锈的锯条在顾青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隐含嫉妒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如同无数道无形的聚光灯,带着灼人的温度,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苍白得过分的脸上。
这些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无情地穿刺着他竭力维持的、薄如蝉翼的伪装。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大熊”那只手掌上传来的、属于旺盛生命力的滚烫热度和汗湿的粘腻感,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野蛮、如此具有侵略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摁在他冰冷的、非人的肌肤上,残酷地提醒着他与这个世界的本质鸿沟。
胃里那股冰冷刺骨、嗜血如狂的原始渴望,伴随着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耻感和被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惧,再次翻江倒海般汹涌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里残存的力量,才能死死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撕裂空间逃离此地、想要用尖牙利爪将眼前这张醉醺醺、喋喋不休的脸撕成碎片的毁灭冲动。
顾青倏然垂下眼帘,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下投下两片脆弱而深重的阴影,堪堪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咆哮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漩涡。
他肩膀以一个极其细微、却精准无比的角度微微一沉,如同最灵巧的卸力技巧,不着痕迹却又无比坚决地,让“大熊”那只沉重滚烫、令人作呕的手掌从他单薄的肩头滑落下去。
动作轻巧得仿佛拂去一粒微尘,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般的疏离。
“可能……睡得比较好。”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锈蚀千年的金属在砂纸上摩擦,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平静得如同死水微澜。
这个回答苍白、空洞、敷衍到近乎荒谬绝伦。
“大熊”愣了一下,酒精麻痹的大脑似乎处理不了如此简单又如此不合逻辑的答案,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带着浓重酒臭的哄笑。
“哈哈哈!睡得好?操!你小子可真他妈会糊弄鬼!”
他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不再纠缠眼前这个“怪胎”,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像一艘失控的破船,重新驶向他酒酣耳热的吹嘘海洋。
周围的哄笑声和议论声随着“大熊”的转移而渐渐偏离了焦点,但那些探究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目光,却并未完全散去。
它们依旧如同无形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持续不断地粘附在他这个被孤立的角落,无声地扫描、审视、揣测。
顾青重新坐直身体,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用最坚硬寒冰雕琢而成的、完美却毫无生气的塑像。
他面前的橙汁依旧澄澈金黄,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冰冷的液体映着他那张苍白、完美、如同人偶般凝固的脸。
他成了这场名为“十年”的喧嚣盛宴中,一个最孤独、最诡异、最不合时宜的活体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