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恕我直言,先生,这护照的签发日期……是十年前?”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强烈的求证意味。
她的目光第三次、更加专注地落在顾青的脸上。
这一次,不再是职业性的扫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
她的视线如同探针,试图在那张过于年轻、过于完美、光滑得没有一丝岁月痕迹的脸庞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十年光阴的证明——一条细小的笑纹,一点眼角的松弛,任何一点时间流逝留下的、微不足道的印记。
“十年了,”
女职员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惊叹和巨大的不解,她轻轻摇着头,像是要甩掉一个荒诞的幻觉,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您看起来……真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像……”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词需要极大的勇气。
“……就像时间在您身上停止了一样!”
“时间在您身上停止了一样”……
这句话,如同一道裹挟着万钧雷霆的冰锥,瞬间捅穿了他内心深处那个被层层枷锁、重重封印、日夜逃避、深埋于灵魂最黑暗角落的恐惧魔盒!
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炸开,沿着脊椎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冻结在原地。
大厅里恒温空调吹出的冷风消失了,周围人群的喧嚣化作一片死寂的嗡鸣,行李箱滚轮的噪音如同遥远的潮汐退去……
整个世界骤然收缩、坍塌,只剩下眼前女职员那张被惊异扭曲的脸,和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语!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仓皇,猛地侧过头,视线投向旁边那面巨大、光洁如镜的落地玻璃幕墙。
幕墙冰冷地映照出整个大厅的繁忙景象——拖着沉重行李步履蹒跚的老人,兴奋雀跃追逐打闹的孩子,眉头紧锁盯着手机屏幕的商务客,依偎在一起低声私语的情侣……
一张张或疲惫、或匆忙、或兴奋、带着岁月清晰刻痕的、真实而鲜活的面孔,汇成一条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河。
在这条汹涌流动的、充满“时间感”的洪流中央,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黑色的外套,拉链固执地拉到下巴,像一层绝望的铠甲。
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皮肤是毫无血色的冷白,光滑得如同刚出窑的瓷器,找不到一丝瑕疵,也找不到一丝温度。
下巴的线条依旧清晰利落,带着少年般的紧致弧度,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
嘴唇是极淡的樱花色,此刻抿成一条冰冷、毫无生气的直线。
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那双眼睛漆黑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空洞地、惊骇地望着镜中那个凝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