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尔被他这句话噎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洛庭风捧着自己脸的双手拿下来,反扣进自己掌心里,指缝嵌着指缝。“你头发确实比以前少了。”他说。洛庭风的笑僵在嘴角:“……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嗯。”“我头发好着呢!”“上次在基地水塔旁边,那个帮忙搬水桶的人说漏嘴了,说你头顶反光比以前明显。”“……那是他眼神不好!老婆你怎么信他不信我!”“我两个都信。”伊莱尔把扣着洛庭风手指的手收紧了一点,凑过去,在洛庭风眉心最中间的位置亲了一下,嘴唇印在那道因为护发焦虑而微微蹙起来的皱痕上。“少一点也没关系。”“……但你不能嫌弃我。”洛庭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戳穿了心事后不得不硬撑出来的倔强。“嫌弃你的话早就走了。”伊莱尔退开,松开扣着的手,转身走回折叠桌旁边继续叠剩下的衣物。他的背影在暖黄灯光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银白色发丝披散在肩后的轮廓,翅尖搭在腰侧,妥帖又安稳。洛庭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指尖碰了碰发际线附近那一小片被暖黄灯光照得微微反光的头皮,默默在心里盘算从明天开始每天喝两杯枸杞水的计划。他的嘴角翘着,压不下去,也不打算压了。世界很大。他们在接下来的数月里穿过了更多的地方——废弃的城市,蔓延的森林,干涸的河床,被变异植被吞没的高速公路。房车像一艘水陆两栖的扁舟,在地图上缓慢地画着曲折蜿蜒的线。他们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是幸存者聚居点,有些是孤身游荡的行者,有些是带着敌意的掠夺者。洛庭风负责明面上的接触和交涉,伊莱尔则安静地站在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瞳孔往往在对话刚开始的时候就会被对方判定为“无害的跟班”——然后他们会在事后发现所有试探性的恶意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提前化解了,而那个“无害跟班”会在当晚回到房车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叠衣服。他们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房车的轮胎碾过数万公里的路,从春末开到深秋,从深秋开到又一个冬天。气温再次降下来的时候,洛庭风已经集齐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异能,虽然木系是他最后一个觉醒的、至今只能让一盆绿萝勉强冒两片新叶子。伊莱尔的腹部在变异水果和洛庭风日渐熟练的烹饪技术的双重滋养下,确实比最初多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缓冲层。他偶尔会在镜子前微微侧过身打量那层弧度,然后把它定义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后继续该吃吃该喝喝。但那个关于“未来”的话题,在某个深夜的房车里被重新提了起来。那天晚上外面正下着一场冬雨,细细密密的,敲在房车顶棚上发出均匀的白噪音。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车厢内烘得暖烘烘的。伊莱尔半靠在床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面上,翅尖搭在腰侧,翅脉深处的蓝纹在暗光里微微亮着,持续不断的、温和的幽蓝色光线。洛庭风侧躺在他旁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后脑勺上那丛黑白交错的短发在被灯光染成暖色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柔软。“老婆,”洛庭风闭着眼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半只脚已经踩进了睡意的边缘,“你说以后……我们一直这样走?还是有别的打算?”伊莱尔侧过头看着他。他的手指搭在洛庭风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指尖轻轻拨着那几根细碎的黑白参半的碎发。“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没有,”洛庭风睁开一只眼,视线从睫毛缝里漏出来落在伊莱尔脸上,“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去处了。房车开到哪儿,我就在哪儿。”伊莱尔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瞬。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洛庭风,两个人的鼻尖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如果去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地方呢?”伊莱尔的声线压得很平,尾音没有扬起,像在陈述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考虑的选项,“很远,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也没有丧尸,但别的麻烦不会少。你大概会变成最弱的那一个。”洛庭风那只睁着的眼睛慢慢张大了。他看了伊莱尔好几秒,目光在那张被暖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的嘴角翘起来,弧度从懒洋洋的睡意变成了某种明亮的、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样的兴味。“你是说……回你们那边?”“嗯。”“虫族?”“嗯。”洛庭风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撑着手臂从枕头上坐起来半截,被子从他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他穿着的旧t恤领口那一截锁骨。他低头看着还半躺着的伊莱尔,后脑勺上那丛黑白交错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老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某种压不住的好奇,“你们那边真的会把我当白纸看?一点也感觉不到我有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