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用尽量轻柔的语气地问:“你……你叫小禾?”
小禾点了点头。
“你……你后颈上那个纹身,是怎么来的?”
小禾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记事的时候就有了。魏娘子说可能是胎记,但我觉得不像。”
巴图尔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疼。他的女儿,他找了十年的女儿,就站在他面前,却已经不记得他了,甚至连自己身上的纹身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自己是她的父亲,想带她回草原,回那个她出生的地方。但他想起了苏棠的话,硬生生忍住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纹身很好看。”
小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
巴图尔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走出院子之后,他才敢让眼泪流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巴图尔才用袖子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谢谢你照顾她。”
“举手之劳。”苏棠说。
巴图尔转过身,看着苏棠,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你说的事情,我答应了。”
苏棠诧异他居然这么干脆,“族长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巴图尔说,“厉家害得我骨肉分离,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他们算清楚。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苏棠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厉北铮:“不是我需要你做什么,是他需要你做什么。”
巴图尔不解地看向厉北铮。
厉北铮上前一步,平静地与巴图尔对视:“族长,厉家现在的家主是厉南海。他掌权这些年,把厉家变成了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我想要取代他,成为厉家的新家主。”
巴图尔皱眉:“你要我帮你夺家主之位?”
厉北铮说,“我若当家主,第一件事就是切断厉家与关外黑市的联系,从此以后,厉家不会再参与任何人口买卖。不仅如此,我还会清查厉家历年来的账目,把所有参与过拐卖的人全部揪出来,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族长,我可以向你保证,从今以后,北境不会再有一个女孩因为厉家而被拐走。”
巴图尔想到了部族里那些失去孩子的牧民,点头应道:“好,我相信你一次。”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与厉北铮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苏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人握手结盟,悄悄松了一口气。
巴图尔没有带走小禾。
他从后勤组的院子里出来,一个人在万奴营后面的山坡上坐了很久。
苏棠远远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草原汉子,此刻佝偻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太阳落山的时候,巴图尔站起来,走回营地,对苏棠说:“我不带她走。”
苏棠没有说话,等着他解释。
“她在这里过得挺好。”巴图尔说道,“她不记得她小时候的事。她在这里每天晒晒药材,认认字,跟营里的妇人们说说笑笑。她很快乐。”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要是告诉她她是谁,她不会快乐的。那些记忆太沉重了,她一个小姑娘,扛不住的。”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呢?你扛得住吗?”
巴图尔苦笑了一下:“我扛了十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反正我知道她平安,这就够了。等我把那些害她的人一个一个都收拾了,到时候我再来看她。那时候,她想认我就认我,不想认我……我也认了。”
苏棠看着这个粗犷的草原汉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她点了点头,说:“你放心,万奴营就是她的家。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没有人能欺负她。”
巴图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单膝跪下,右手抚胸,用西戎草原的最高礼节向苏棠行礼:“黄雀兄弟,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巴图尔的事。你但凡有用得着我苍狼部的地方,只需一句话,我巴图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棠赶紧扶他起来:“族长言重了。”
巴图尔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草原族长的模样:“你说吧,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厉家在北境的根基,在于三条商路。”苏棠也不墨迹,直接说道,“一条通往关外,走的是皮毛、药材和……人口。一条通往南边的禹城,走的是煤炭和矿石。还有一条通往东边的磐都,走的是盐铁和粮食。这三条商路,是厉家的命脉。只要断了一条,厉家就要伤筋动骨,三条全断,厉家就离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