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骑在墙头上,本来优哉游哉地看热闹的。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还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但当她听到“云从欢”三个字从柳老太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云从欢,是原主的亲娘,那个在生下原主之后就因难产去世的女人。
苏棠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之后,曾经试图从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中寻找关于母亲的印象,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因为原主刚一出生就被抱错了,而真正的假千金则鸠占鹊巢,享受着嫡出大小姐的尊荣和宠爱。
云从欢死的时候,原主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连母亲的面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剥夺了身份和亲情。
所以苏棠对“云从欢”这三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也没有兴趣去打探那些陈年旧事。
但是此刻骑在这道墙头上,听到柳老太爷用那种充满敬意的语气说出“云从欢”三个字的时候,苏棠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连忙用手扒住墙沿,稳住了身形,但脑子里却像是有一锅粥在翻滚。
云从欢教出了柳老太爷这一身的地脉勘察功夫?
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夫人,竟然懂得这些?
苏棠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她甩了甩头,把那股怪异的感觉暂时压了下去,继续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对话。
院子里,宁娘并不知道墙头上还蹲着一个听众,她的注意力全在柳老太爷身上。
她听到柳老太爷说自己的探山本事是云从欢教的,笑嘻嘻地拍了一记马屁:“老爷的本事,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黑山上那些矿脉,别人找了多少年都找不到,你老人家一来,随便指点了几处就挖出来了。这可是一等一的厉害!想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吧?”
她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讨好,心想老头子听了这话,心情一好说不定就忘了拦她去马场的事了。
但柳老太爷的反应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全是遗憾和敬畏:“非也。我这点微末本事,连主子的一成都不到。”
宁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柳老太爷:“一成?云从欢那么厉害?”
柳老太爷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虔诚的崇敬:“当然。她只是随口说了几个地脉的走向,苏隋就凭借着这些消息步步高升,从一个寒门书生一路做到了阁老的位置。你当他凭的是什么?是书本上那些圣贤文章吗?都不是。他凭的,是主子告诉他的那些地脉秘密。这些信息才是他仕途腾飞的真正阶梯。”
他的语气鄙夷:“不过,他也只学到了主子的两成本事罢了。哼,就那两成,已经够他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了。若是他得了主子的全部传承,只怕这天下都要改姓苏了。”
宁娘听得目瞪口呆。她知道柳老太爷年轻时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但她从来没想过,柳老太爷的师父,竟然是这样一位奇女子。
她好奇地问道:“那你刚才说的真假千金,又是怎么回事?”
柳老太爷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坐了下来,双手撑着拐杖才开口说道:“主子难产去世之后,我就想离开苏家了。我这条命是主子救的,我只认主子一个人。苏隋想驱使我,做梦。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远走高飞。临走之前,我去偷偷看了一眼小主子,就是刚出生的那个女婴。”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困扰了他多年的心事:“我当时就觉得,那个女婴不像主子的孩子。眉眼之间看不到半分主子的神采,一点主子的灵气都没有。但我当时以为是随了他爹的书呆子气,也没多想。毕竟刚出生的孩子,五官还没长开,看不出什么也是正常的。我就这么说服了自己,然后离开了苏家,来到了北境。”
“直到前阵子,朝廷还没乱之前,有风声从京城传来,说是苏家的真千金回来了,府里那个是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真千金被流放到了黑山。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自己心里的那个疑团,那个女婴确实不像主子。也许,我当年的直觉是对的。”
宁娘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走到柳老太爷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老爷,你说的这些,都是从京城传来的消息。京城距北境千里之遥,那些传话的人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传到最后早就变了味了。谁知道那些消息是真是假?你别太放在心上了。”
柳老太爷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我来黑山之后,也暗中打听过。我把以前粉帐篷里的女眷挨个对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长得像主子的,没有。一个都没有。我只打听到叫苏棠,但其他的好像被刻意掩盖过,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的声音疲惫失落,“你说,小主子到底在哪里?她要是真的被流放到黑山了,为什么我找不到她?她要是没有被流放,那她又在哪里?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要是在闭眼之前找不到小主子,我到了地下有什么脸面去见主子?”
宁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酸酸的,想安慰他说“你别想那么多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在这啊!”
那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清亮而响亮,带着一股子得意扬扬的劲儿。
宁娘和柳老太爷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院墙头上,苏棠正骑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墙内,一条腿垂在墙外,姿势潇洒随意。
她一只手扶着墙沿,另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
宁娘一愣:“先生?你怎么在墙头上?”
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黑山还有一个女的,根本不在原先的粉帐篷。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