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清晨,广州。
天色才刚泛白,海面仍留着一层灰青,岸边的屋脊和桅杆都浸在薄雾里。远处有人敲了两下木梆,声音被潮气裹住,传到船上时已经软了许多。
船是被风送进港的。
船身轻轻晃动,木板缝里渗出的水珠沿着旧痕往下爬。船帆上补丁深浅不一,风一收,整张帆便耷拉下来,像一件洗过太多回的旧衣裳,还得勉强挂在高处做事。
南风吹了二十几天,到了最后一天,忽然软下来,十二块补丁拼成的大帆垂了一半,船像一头走累了的老牛,慢悠悠地,一寸一寸,蹭进码头。
她站在船头,闭着眼睛。
脚下的船板随浪轻颤,她扶住船沿,指尖被木头的粗糙磨得微微发麻。码头近了,远处的声响也一层层涌来,搬货的吆喝、绳索摩擦木桩的吱呀,还有不知谁家摊子上锅铲敲着铁锅的脆响。
她的鼻腔先被湿咸的空气裹住,喉咙微微一紧;那感觉像打开一间久未通风的旧库房,木箱里的日子一股脑儿翻了出来。
桐油,海盐,新漆。
蕃坊那边飘过来的丁香、胡椒、干鱼、旧木头。码头上的汗味,和刚出炉的胡饼。
广州的味道。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像走进雨后巷口时,衣襟上沾了些陌生的水气。这座城熟悉的底色里,今日多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空隙。
可是今天,这座城的底味,有了一点不一样。
那一股又稠又重的桐油味,淡了。
“主人,”小馥轻声说,“季常行仓楼的门,贴了封条。”
“闻出来了?”
“本宝听见的。”小馥说,“码头上两个脚夫,在说这件事。”
她睁开眼。
她把视线从船头移向码头,目光越过几捆尚未卸下的麻袋,落在东侧那片临水的屋影上。
码头东头,一座临水的三层仓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匾下,交叉贴着两道白纸封条,风一吹,纸边微微卷起,像两只被风翻过去的手掌。
***
岸上,早就站好了人。
岸边的石板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几名差役鞋尖齐齐朝前,刀鞘在腰侧几乎排成一线。有人远远瞧见船上动静,往前探了探脖子,立刻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回去,两个人都假装是在看天。
两排官差,青衣皂靴,腰间佩刀,一动不动,从栈桥一直排到石阶上。为首的是一位穿深绯官袍的人,五十上下,面白无须,鬓边已经花白,袖口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蔺提举。
他站在石阶最下面,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那艘慢慢靠岸的旧船,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人在核对一张自己已经看了很多遍的帐单。
船靠岸时,缆绳被抛上石桩,两名水手各拉一端,打结的手势熟练,结扣收紧时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把跳板搭上岸,板子颤了颤,船上的人便先后停下脚步。
船靠稳,跳板放下。
陈老第一个踩上岸,拍了拍手,一脸嫌弃地回头看了一眼船尾。
“人,交给你。”他说。
蔺提举点头。陈老随即交出那只封匣与岛上见证记录,两人对过匣口封纸,另由书吏登记收存;人与待验文书,各有交接,没有把岛上的疑问先当作判词。
两个官差走过去,一左一右,站到船尾那张小凳的两边。
易季常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直时先略微扶了一下船舷,随即收回手,衣袖落回腕边。这趟航程把人磨得疲倦,衣襟仍被他整理得妥当,连领口的折痕都压平了。
他把长衫的前襟抚平,把袖子抚平,把头发上的乌木簪扶正,才抬起头,朝岸上看了一眼。
“蔺提举,”他微微一揖,“季常,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