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宴过后那天夜里,长安下了一场很细很轻的雪。
不是前几场那种漫天盖地的大雪,是春天快来之前,天空筛下来的最后一点碎屑,落在观香阁的屋瓦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翻一本书。
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已经短了许多,风一吹,檐角的铜铃便轻轻一响,声音细得像怕惊动了谁。院中一株老梅还结着薄雪,枝头垂着几粒白,夜色里看不清花,倒像谁把一点未写完的字留在枝上。
赵馥灵坐在后堂的小桌前。
门外的值夜人早已走远,木廊上偶尔传来一声轻响,多半是积雪从瓦上滑落。她听着那声音,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又停住,仿佛连这点动静都怕碰碎眼前的夜。
她已经卸了妆。上元宴那身华丽的头面,早收进了匣子,此刻只穿一件月白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厚棉半臂,发髻上,只插着一根木簪和一枚小小的银梳,腰间,挂着那只旧香囊。
那一整套头面陪她熬了一夜,沉得她脖子都快忘了该往哪边转。此时木簪轻巧,银梳也轻巧,她抬手摸了摸发髻,心想人果然不能只看着富贵,富贵若全挂在头上,走路都得先跟自己的脖子商量。
桌上,只点了一盏最小的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晕只够照亮桌面。
油灯旁压着一张折过的纸,纸角被灯火映出浅浅的黄。光落在她的指节上,也落在桌上那只小小的瓶口,将白瓷照得像一粒安静的月亮。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只指头大小的白瓷瓶,瓶口已经开了封。
一只巴掌大的小铜炉,炉里铺着薄薄一层灰,灰下埋着一小块尚红的炭。
一小碟,淡褐色的、碎成粒的树脂。
赵馥灵看着那碟细碎的树脂,喉头微微一紧。她记得那股甜暖,像冬日里晒过的被褥,收进木匣后又沾上一点旧纸的气息。安息香。
安息香。
她的鼻子,今天是关着的。
那句话浮上心头时,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鼻尖,指腹微凉,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份寂静并非此刻才来,从白日一直跟到夜里,像一扇关得严实的门,门后曾经熟悉的世界还在,却不肯出声。
倒带的代价,一刻也没有迟。
整个世界,在她那里,像一本被人抽走了字的书。
她望着桌面,纸上的字与纹理仍看得清楚,只是那些从气味里牵出的线索,此刻都退回了记忆,安安静静地躺着。
可是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闻。
她用镊子,夹起一粒树脂,轻轻放在热灰中央。
镊子的尖端在灯下闪了闪。那粒树脂落进灰里,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她的手腕微微一沉,便知道它已经放稳。
一缕极细的白烟,从铜炉的灰里,慢慢升起来。
她看得见那缕白烟,却闻不到它的味道,连本该随气味浮起的辨识,也一点都没有。
她的目光跟着烟走,眼睛眨得很慢。那缕烟在灯火边缘泛出一点朦胧的白,细得仿佛只要有人说句话,便会被声音吹散。
可是她知道,它在。
那缕烟,笔直地爬上去,爬到一尺高的地方,轻轻散开,像一只摊开的手。
“小馥。”
她在心里轻声叫。
桌上那盏油灯噼啪轻响,灯芯缩了一下。她等着,目光仍落在炉上,指尖却悄悄蜷进掌心。
半晌,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雪,碰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在窗棂上,积出一道细细的白边。
她把目光移向窗边。那道白色越积越长,将窗格的直线衬得格外清楚。屋里的灯火照不到那里,雪便像贴在黑夜上的一层薄纸。
过了一盏茶,才有一个声音,从她脑海深处,慢慢浮上来。
“在。”
很轻。
比平时,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