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赵姬低头,复又抬眸勾起一抹得体的笑意。
……
一日礼仪走下来,直至将近子时,嬴政方才来到东宫。
太子东宫。
如秦宫一般,大片的玄黑。
嬴政眉目沉沉,走入寝院。
他点了满寝院的灯。
他关上门的那一刹那,骊姬出现在他面前。
关上了门,所以不必再隐身,她可以任意在他的宫室中行走。
嬴政看了她一眼,随后故作正常地前去收拾他的书简,他向来喜好这些书简,并未命人替他收拾。
他低头,一卷一卷整理着。
商君书荀子韩非尚书楚辞诗经孔孟墨道纵横——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竹简相触的清脆声响越来越多,直至凌乱纷杂。
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直至他的手被骊姬握住。
他的动作停了。
他深深阖眸,弓着身子指尖触及着书简,恰是《商君书》。
不知多少次深夜,他拿着这卷书简,想见商君昔日为秦铸下的法家骨,而大秦正是在这坚强的骨架间长出血肉。
先贤哲人们将治国的道理讲透,怀柔苛法,论证得明明白白。
可先贤的书不会告诉他,此刻他为什么会这样,又要怎么办。
父与子之间当如何?王与子之间又当如何?
秦宫的空气混浊、肃杀,每一片砖瓦下都藏着亡魂。
他是太子,他披上了大秦太子的衣裳,可是太子的身份把他另一层身份扯下了。
他低着头。
太难堪,太丑陋,太脆弱,太无能,太狼狈——
他别过脸去,他不想将这一面展露在骊姬面前,他不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毫不留情在胸腔里压下一块铁板,遮得严严实实,压住他所有的情绪。
骊姬再度站起身,来到他面前蹲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倾身上前,抱住了他。
就在被抱住的那一刹那,胸腔那块压抑着的铁板土崩瓦解。
被压缩的力量更为汹涌地蔓延涌出,几乎淹没了身躯。
骊姬环他环得很紧,紧到好像可以穿透他的皮囊,去填补他此刻内心的空洞。
“……骊姬,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
骊姬将手贴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抚着。
当然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