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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收官(第1页)

武定十一年六月初九,天还没亮,城南甜水井胡同就闹腾起来了。不是那种街坊邻居串门子的闹腾,是刀兵相接的闹腾。钱串子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他一个激灵从床上滚下来,趴在窗户缝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听见巷子里有人跑动,有人闷哼,还有铁器撞在一起的脆响。他婆娘在里头问:“咋了?”钱串子压低声音:“别出声。”又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墙上。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别让他跑了!”接着是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钱串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外头安静了。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钱串子不敢开。“钱掌柜,是我。”老猫的声音。钱串子这才打开门。老猫站在门口,脸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手里按着刀,刀上也有血。“韩总管那边出了点事。”老猫说,“但已经解决了。你别往外传。”钱串子点头,嘴唇哆嗦着。老猫转身走了。钱串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软得站不住。他婆娘在里头问:“到底咋了?”钱串子咽了口唾沫:“别问。睡觉。”他哪里还睡得着。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盯着对面韩迁的小院,一直盯到天亮。天光大亮的时候,韩迁的小院门开了。韩迁从里头走出来,一身家常衣裳,手里端着茶碗,跟没事人一样。他走到钱串子铺子门口,站住了。“钱掌柜,有茶吗?”钱串子赶紧站起来,把韩迁让进铺子,倒了碗茶。韩迁坐下,喝了一口。钱串子小心翼翼地问:“韩总管,昨晚……”韩迁道:“来了几个人。抓了两个,跑了一个。”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冲您来的?”韩迁摇摇头:“冲老猫的人来的。那几个人藏了三年,端阳那事之后就想跑。老猫堵住了,没让他们跑成。”钱串子道:“那跑了的那个……”韩迁道:“跑不了。城门封着呢。”他喝完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钱串子一眼。“钱掌柜,你这铺子,离我那儿太近。要是害怕,搬远点。”钱串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搬。住了这么多年了,搬什么。”韩迁嘴角动了动,走了。巳时,镇国王府。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老猫连夜送来的禀报。昨晚的行动,老猫筹划了三天。端阳之后,他就盯上了倭寇在京城剩下的两个据点。一个在城南,离韩迁住的地方不过两条巷子;一个在城东,是个不起眼的茶叶铺子。城南那个据点里藏着四个人。老猫的人摸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抓了两个,跑了一个。城东那个扑了空,人去屋空,只搜出几包火药和几把倭刀。周槐站在下头,脸色不太好看。“王爷,城东那个跑了。老猫说,至少提前半天走的,什么都没留下。”陈骤把禀报合上。“跑不远的。让大牛封住城门,一个一个查。”周槐道:“已经在查了。大牛调了五百人,把九门都封了。”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明晃晃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沉默了一会儿。“周槐,你说,倭寇在京城到底有多少人?”周槐道:“老猫估摸着,至少二十来个。这些年陆陆续续来的,有的做买卖,有的做工,还有的混进衙门里当差。那个姓刘的商人是明面上的,底下还藏着一批。”陈骤回过头。“二十来个人,在京城藏了三年,我们一点不知道?”周槐没说话。陈骤走回案后坐下。“不是我们不知道。是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藏一个人容易,找一个人难。让老猫接着查。跑了的那个,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周槐应了,转身要走。陈骤叫住他。“韩迁那边呢?昨晚受了惊没有?”周槐道:“老猫说韩总管没事。那几个人还没摸到他的院门就被堵住了。”陈骤点点头。“让他小心点。那些人跑了一个,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周槐道:“是。”午时,禁军校场。太阳毒辣,校场上一个人没有。新兵都躲在营房里,只有几个老兵在树荫底下擦刀。白玉堂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着剑。磨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刃口,又继续磨。熊霸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昨晚城南出事了。”白玉堂没抬头:“知道。老猫的人动的手。”熊霸道:“跑了一个。”白玉堂把剑翻了个面,继续磨。“跑不了。大牛把城门封了,他出不去。”熊霸道:“那要是在城里藏着呢?”,!白玉堂停下来,看着他。“那就搜。挨家挨户搜。九门提督府五百号人,禁军三千,还搜不出一个人?”熊霸没说话。白玉堂继续磨剑。磨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熊霸,你说,这些人到底图什么?”熊霸道:“图钱。”白玉堂道:“图钱就图钱,在京城藏三年,就为了炸陛下?他们疯了?”熊霸道:“也许就是疯了。”白玉堂摇摇头,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了,去营房看看新兵。”两人往营房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赵破虏。赵破虏看着他们:“正好,你们俩都在。王爷有令,禁军配合九门提督府搜城。熊霸,你带五百人,从城南开始搜。白玉堂,你带五百人,搜城东。”熊霸道:“搜什么?”赵破虏道:“搜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江南口音,右手有六指。老猫的人昨晚跟他交了手,砍了他一刀,伤了左臂。搜的时候,注意看谁左臂有伤。”白玉堂道:“要是搜到了呢?”赵破虏道:“抓活的。”未时,城南。钱串子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兵。禁军的人,五百号,挨家挨户地搜。巷子口站着几个,手里按着刀,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婆娘在里头探头探脑。“当家的,这得搜到什么时候?”钱串子道:“搜到抓到人为止。”婆娘缩回去,又探出头。“当家的,你说那人会不会藏咱们这条胡同?”钱串子道:“别瞎说。”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韩迁那小院瞟。院门关着,静悄悄的。昨晚那动静,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慌。一个禁军校尉走过来,站在铺子门口。“掌柜的,这两天见过生人没有?”钱串子摇头。校尉道:“要是有生人来买货,多留个心眼。那人左臂有伤,右手六指,江南口音。”钱串子点头。校尉走了。钱串子坐回去,摇着蒲扇,手有点抖。酉时,镇国王府后院。陈安在院子里练剑。今天白玉堂没来,他自己练,把前几天学的几招刺的招式从头到尾练了一遍。姿势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前两天好了一点——至少没把自己绊倒。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本草纲目》,翻到“安神”那一页。她想着给木头叔叔配一副安神的药,翻了好几页,挑了几味,用笔抄下来。苏婉在旁边做针线,做的是一件小褂子,给陈安的。袖子改短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满意了,开始缝领口。陈骤推门进来。陈安收住剑,跑过来。“爹!我今天没摔跤!”陈骤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昨天的擦伤结了痂,红红的一块。“不错。明天继续练。”陈安高兴地点头。陈宁放下书,走过来。“爹,韩伯伯那边没事吧?”陈骤道:“没事。”陈宁道:“我听娘说,昨晚有人去韩伯伯那儿了。”陈骤看着她。“是去找别人的。跟韩伯伯没关系。”陈宁点点头。她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抄好的药方。“爹,这是给木头叔叔的安神药。您能帮我带给他吗?”陈骤接过来,看了看。黄芪、茯苓、远志、酸枣仁,几味药,剂量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工整整。“你写的?”陈宁点头。陈骤笑了。“好。我带给他。”戌时,城南小院。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月光照在花瓣上,白的更白,红的更红。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韩迁没抬头。“宫里没事了?”孙太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碗茶。“陛下让我来看看你。”韩迁看了他一眼。“看我干什么?”孙太监道:“怕你受了惊。”韩迁嘴角动了动。“我受什么惊?那几个人还没摸到我的院门就被堵住了。”孙太监喝了口茶。“韩迁,你说,那个跑了的,能抓到吗?”韩迁道:“能。”孙太监看着他。韩迁道:“他左臂有伤,右手六指,江南口音。这三样加在一起,他在城里藏不住。就算藏得住,也出不去。大牛把城门封了,他跑不了。”孙太监点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韩迁,你搬到宫里住吧。”韩迁一愣。孙太监看着他:“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安全。宫里安全。”韩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摇头。“不搬。”孙太监道:“为什么?”韩迁道:“住惯了。”孙太监看着他,没再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迁,那个跑了的,要是抓到了,我第一个来告诉你。”,!韩迁道:“好。”孙太监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月亮。看了很久。亥时,城东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磨坊,墙皮剥落,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磨盘上,照在磨盘旁边蜷缩着的人身上。那人三十来岁,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渗出黑乎乎的血。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盯着磨坊的门。外头有脚步声。他浑身绷紧了,手摸向腰间的短刀。脚步声过去了。他松了口气,靠在墙上,闭着眼。臂上的伤疼得厉害,血还在流。他撕下一截衣襟,缠了几道,勒紧。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想起昨晚的事。老猫的人摸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四个人,两个当场被按住了,一个翻墙跑了,他也跑了,但挨了一刀。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城门封了,出不去。城里到处都是兵,挨家挨户地搜。他躲在这间破磨坊里,躲了一天,水都没喝一口。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破洞。月亮很亮。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来京城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背着个包袱,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想,这京城真大,藏一个人容易。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外头又有脚步声。这次不是路过,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握紧短刀。门被踹开。几个人影冲进来。他挥刀去砍,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拧到背后。短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有人点亮了火折子。火光映出老猫的脸。老猫蹲下来,看着他。“跑啊。怎么不跑了?”那人咬着牙,不说话。老猫看了看他左臂上的伤,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带走。”那人被拖出去。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五更天,城南小院。韩迁躺在竹椅上,闭着眼。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韩迁睁开眼。“抓到了?”孙太监一愣。“你怎么知道?”韩迁道:“你要是没抓到,不会这个时辰来。”孙太监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抓到了。在城东一个破磨坊里。老猫的人搜了一整天,最后在一间废弃的磨坊里找到的。”韩迁道:“审了吗?”孙太监道:“审了。他是倭寇派来的,三年前来的京城。那个姓刘的商人是他下线,钱太监也是他发展的。端阳那事失败之后,他想跑,没跑成。”韩迁道:“他叫什么?”孙太监道:“叫孙二。跟孙贵是本家,但不是亲戚。”韩迁点点头。孙太监道:“韩迁,这回倭寇在京城的人,算是彻底清干净了。”韩迁没说话。他坐起来,看着天边那点亮。“孙太监,你说,倭寇那边,还会再派人来吗?”孙太监想了想。“会。但不会这么快。他们在京城的人被一锅端了,得重新布局。没个年,缓不过来。”韩迁道:“年。郑彪那边也说要三年。”孙太监看着他。“你是说……”韩迁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三年之后,这京城能太平一阵子了。”孙太监点点头。他站起来。“走了。回去复命。”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迁,你真不搬?”韩迁摇摇头。孙太监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天边那点亮越来越亮。太阳快升起来了。他站起来,走到花盆前,给那几盆花浇了水。月季的叶子绿油油的,茉莉的骨朵鼓鼓的,过几天又要开了。他浇完水,在廊下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茶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太阳升起来了。:()锐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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