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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第1页）

1827年圣体节，于连·索雷尔终于借着和夏斯-贝尔纳神甫一道装饰大教堂的机会“合理地”走出了贝藏松神学院，也就是说，在同学们警惕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而不必担心又一封控诉他“作风放荡”的密信被递到院长桌子上。

唉，神学院，这样一个状似圣洁的地方，其危险程度却远胜于市长府上那段装模作样的家庭教师生涯！于连一面在归他巡查的大教堂北翼漫步，一边心不在焉地回想起过去一年中命运的种种跌宕起伏。此时，厅堂内弥漫着清凉的寂静，大部分闲人都上大街去看圣体节游行了，只有几个妇女还在忏悔室逗留。真是个放纵思绪漫游的好时候。于连沉浸在深深的幻梦中，五感几乎封闭了；直到他一时不慎在拐角处直直撞上一个年轻工人。

“请原谅，基督在上，我没注意——西蒙娜！你怎么在这儿！”

“……于连？”将散落一地的纸卷匆匆捡起，撑着教堂冰凉的地板一抬头，西蒙娜愣住了。

这时，游行归来的教士队伍嗡嗡的歌声从远处响起，二人如梦初醒，双双移开目光。

“你住在什么地方？”他们异口同声发问，又陷入了共同的沉默。前十九年在维利叶，密林，杜伯河，水边的教学，书本和不久前二人如鲠在喉的争执，无数回忆涌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贝藏松六月炎热的微风轻轻穿过厅堂。

“神学院二楼最左边的房间……好，知道了。我现在住林荫大道长颈鹿咖啡馆的顶楼上，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到八点，我进来找你。”西蒙娜抱起怀中的文书，一闪身消失了。

于连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夏斯-贝尔纳神甫已经发现了他，一把抓住胳膊将他从柱子后拖了出来，要引荐给主教大人。“您脸色真苍白，我的孩子。”神甫指了指一旁的小凳子。“来，您干活太多了——唉，还在发抖呢！”

当晚七点，晚祷结束后，贝藏松神学院的年轻学生们正三五成群，个别放浪形骸的正挤眉弄眼地往城里几处“秘密场所”蹭去，为数不多真心信仰虔诚的还在小祈祷室默默静修，余下的则讨论着饭菜和考试。

她打算怎么进来？门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如果被抓住了，该怎么解释我俩的关系？院长会相信吗？今天她真的说的是八点钟来找我吗？今天我真的在教堂里看见了女扮男装的西蒙娜吗？随着约定的时间越发临近，于连不由得焦躁起来，满脑子凌乱的思绪，下楼散了几圈步，又怕遇见熟人而从自己的脸上解读出什么，于是将自己关在卧室内，锁上窗子，门口小心地留一条窄缝。

“咚，咚，咚。”教堂的小钟准时在整点敲响，该上床睡觉了。而在其浑厚声音的掩盖下，于连的护窗板被轻轻叩击。他猛地抬头，一把掀开窗子，西蒙娜正骑在窗外一根生长得格外茂盛的树枝上，得意洋洋地冲他示意。

“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爬树的，”她一撑跳到窗台上，翻进窗口，反手合上护窗板。“怎么，念过几句书后就把这个也忘了？”

现在即使是老索雷尔站在面前，恐怕也得过上好一会儿才能分辨出眼前这个秀气男孩和当年杜伯河边抱着一大桶脏衣服步履蹒跚、双颊苍白的少女是同一个人。自半年前从家中逃出后，西蒙娜一路走小路绕开巡警到达群山围绕的贝藏松，靠着所剩不多的积蓄租了间阁楼，然后在城内几家书局和律所里靠着从前于连教过的一点知识做些零碎的抄写翻译工作。虽然薪水微薄，但在贝藏松廉价奶酪的滋养下，西蒙娜莫名觉得自己还比被食堂饭菜折磨的于连长胖了一些。

“所以……”难耐这尴尬的沉默，西蒙娜率先开口。“我走之后他们，呃，有没有派人找过？”

“……往南边追了几步，但那群吉卜赛人的篷车已经走远了，父亲怕闹大了丢人，就严令家里人守口如瓶，别再管这件事。“于连干巴巴地说。”我一直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不过我谁都没说。“

“那不错。“西蒙娜自得地点点头。”我当初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不错？”于连仿佛刚刚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声叫起来，猛地左右张望，又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扮成男孩子一个人从家中逃走，这是为了——”

“——去巴黎，”西蒙娜平静地回答。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巴黎。“于连抬起头，盯着明明灭灭的蜡烛。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轮夕阳，背对着他的西蒙娜，请求他援手的西蒙娜，下定决心与之告别的西蒙娜……烛焰跳动得更厉害了。他揉了揉太阳穴。

“……我这里有将近五个路易，你拿两个半做路费，应该绰绰有余了。“于连俯下身，从床底拉出一只小箱子，打开锁扣，从最里面一个层层叠叠的小布包中摸出几枚晶亮的银币推到妹妹面前。”维利叶毕竟还有几个会来贝藏松做生意的人，你待得越久，越容易露出马脚。”

“怎么，这么着急将我送走了？“西蒙娜在黑暗里半开玩笑地收下硬币，”不过，于连，我手里也攒下来了一点钱……真正要命的是通行证。我又不能一路躲着警察走到巴黎去。如果你能帮我搞来一张那玩意儿，写着‘西蒙·珀蒂’的大名，给路上任何一个宪兵看过都不会起疑——我就从此消失在去巴黎的大道上，从此再没有让你在教士们中名誉受损的危险。”

“西蒙娜……”于连仿佛要说什么，又仿佛无话可说。这时，那扇薄薄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了其他学生起夜的声音。二人瞬间止住了言语。

“看来你的房间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啊，”西蒙娜警觉地一跃而起，吹灭蜡烛，缓缓拉开护窗板，一只脚踏上窗台，回头一瞥：“你们的学院东面围墙上有个口子，我能随时爬过来，如果你还想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