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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线（第1页）

血红的夕阳杵在街道尽头。

大路旁边的小巷里，西蒙娜留下整理好书架，将吸墨纸和羽毛笔归位，锁上橱柜和后门，最后一个离开巴里书店。

这些古老的铺路石本应已被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能直直反射出血红的夕阳；但巴黎从来不缺翘起这些铺路石的理由，因而它们在街垒上变得伤痕累累，纵使巴黎当局绞尽脑汁将铺路石放回时把看上去更光鲜的一面朝上，西蒙娜也只能看见地面朦胧反射出暗红的夕阳。

还有黑色，逐渐蔓延的而遮蔽红色的黑色……

她猛地抬头。

一群年轻工人正被追逐着，木鞋和皮靴杂乱地敲在地上，夕阳拖出漆黑的影子。转过第一个路口，第二个路口，领头的年轻男孩朝后喊了句什么，和身边人分开，故意放慢了速度；宪兵向他扑去，他又灵巧地一转，从警棍的缝隙中钻出，继续奔跑。

本来，这类和警察打交道的事务西蒙娜都是能避则避；但那个工人越跑越近了，她脑袋一热，反应过来时已经拿钥匙悄悄打开巴里书店背后的小门，藏身木板后的阴影里，待到那人经过，卡着转角时在宪兵视线外的一瞬间，抓住手腕，一拉，一推，砰！室内重新陷入黑暗。

好一会儿，那人勉强平复了呼吸，起身向前摸索几步；西蒙娜捏捏他，左拐右拐，绕过早已熟记于心的路线到达前店。这个时候大门已经上锁，她这才松开手，回头仔细打量着自己救下的意外访客。

不速之客略比自己年轻，或者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瘦小；蓬乱的深棕色鬈发似乎自己修理过，与颧骨上几颗浅棕色雀斑相得益彰，倒也不难看。那人发现西蒙娜在看他，眨了眨榛绿的大眼睛，想要伸手又缩回去，小心地站直身子：“多谢，我躲一会儿就走，以免把警察招来……我是弗以伊。”

“啊，你就是弗以伊！”西蒙娜回忆起这个名字。“我在缪尚时听说过您，没想到初见是在这种情况下。西蒙·珀蒂，幸会。”

弗以伊瞪大眼睛，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啊……幸会，珀蒂。没想到您也是——”他谨慎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街上的那些人应该还未走远。如果他们进来搜查，您怎么办？”

“不过是宪兵而已，又不是没碰见过”西蒙娜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又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内室，清出书桌背后的一小片区域：“来，先在这里面躲一会儿，我去拿支蜡烛。”

她正在架子上翻找着，咔哒一声，后门又开了。米西什塔抱着一大包医学书鬼鬼祟祟地钻进来。西蒙娜连忙打着手势让她安静地关上门，不明所以的米西什塔照做了。点起蜡烛，她才悄声问道：

“我父亲呢？”

“关门了，大概还有半小时回家。平时我会劝你赶紧跑回去或许还能赶上，但今天恐怕你只能和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了。”

“怎么了？”米西什塔警惕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在躲什么人吗？”

要告诉她吗？西蒙娜有些迟疑。一方面，米西什塔不是那种会告密的人，另一方面，平白无故地多告诉一个人——

“——是我的缘故，“弗以伊不知何时从藏身处挪了出来，正抱臂静静占在一旁。”将危险未经允许就带进您家里已经足够冒犯了，女士，更糟糕的是让您对我带来的危险一无所知。我是弗以伊，制扇工人，在和警察的冲突中在此躲避。”

米西什塔瞪大眼睛，飞速扫视一番弗以伊，转向西蒙娜：“所以你——你现在是——算了。”她揉揉额头，叹了口气。“反正你已经把他带进来了，至少让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什么？”西蒙娜奇怪地顺着米西什塔的目光向下看去。

一线细细的血渍印在手背上。

“不，这不是我的血，还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