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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上（第1页）

一个表面光滑的墨水台。

两根皮绳穿孔而过，刚好能将纸张绑在垫板上；右上角的墨水盒开口内收，只要灌注得当就能放在膝上倾斜时仍不漏墨；长宽都和她手臂的长度刚好适配。没有题名。

并非以珐琅或象牙制成；只是从削制扇骨的木料上悄悄裁下几截拼在一起，雕刻成型，精心打磨后反复刷漆晾干，最后和其他人的生日礼物一起堆在这张简陋的小木桌上。

安灼拉送了一把手枪和两盒子弹，公白飞送的显然是又一叠书；热安送了一支笛子，古费拉克送了三大罐水果软糖，巴阿雷送来一柄马刀和一把匕首，赖格尔和若李合送了几瓶自制的奇异药水，米西什塔让她千万别喝，并在那天西蒙娜下班时悄悄塞给她一个刺绣精美的书袋。

“这可是我第一次送别人针线呢！”她咯咯地开着玩笑。“哎呀，我小时候做的梦里还以为会是我悄悄将丝绸的绣花手帕递给一位年轻美丽的异国王子什么的——”

弗以伊本该轮到的休息日总是迟到，所以他的这份礼物也尤其晚到。半醉的西蒙娜当晚从米西什塔房间里爬出，又一次翻越房顶和烟囱，摸回自己租住的一片小破楼，搬开屋顶上堵破洞的木板，从上面下去；上床前她习惯性检查一遍堵门的木栓，突然觉得今晚木门的响声有些不对，推开一看，一个表面光滑的墨水台正静静摆在门口。

她很喜欢这件工具。

她很喜欢使用这件工具。

倒上墨汁和清水，铺上吸墨纸，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羽毛笔拿小刀削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西蒙娜突然有些迟疑了。

“一个熟练女工的每日薪水是两法郎半，而一条小面包要一个苏，她一天能买多少小面包？”

不，划掉，这样讲太直白。如果改成“一把普通制式扇子售价十法郎，一名熟练女工一天能做二十把……”

现在她已经是教育行业的半个熟练工，自然不会犯给这些文字行业的半熟练工讲亚当斯密的错误；然而最近上课前的准备变得越来越困难。她们已经习得的基本的语法，还留在这里的应当学习语言组成的文字了。

放下笔，揉揉手腕，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讲什么呢？

“尽管工头和工厂主看似同气连枝，但在日常的小摩擦中并非没有冲突；如果领班发生口角，上级认为平息事态比分清对错更重要；工头的任务是维持秩序，但工厂主的任务是维持生产，故虽然大多数时间都会偏向工头一方，但有时急于恢复生产而心烦意乱的老板也会胡乱裁决而给工人们创造机会……”

她望着地上坐成一团的女学生们，又想起了弗以伊。

“……因此，在谈判阶段判断自身处于强势时可以孤身一人应邀，而弱势时最好多带几个工友一起；同时要考虑到事态扩大或他们寻求支援的可能，因此无论采取哪种策略都要事先在会面地点派出朋友和附近的住户打交道，并在街巷的出入口处警戒宪兵队……”弗以伊从西蒙娜手中接过墨水台，在讲稿上开始勾画。“这几段可以删掉，类似的经验在工坊中待几天都能积累……这里太简略了，最好加一个例子；比如我刚到巴黎时认识过一个年长的码头工人，他讲过一个故事……”

西蒙娜凑过去望着自己前一天辛辛苦苦备好，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教案，大声叹气：“哎呀，哎呀，弗以伊，如果能让你直接上去讲课，而不靠我先自学一遍当中间人，她们的学习效果能有多大的进步啊！“

“这可不行，”弗以伊下意识回答，“那所学校是只属于你们的。”

“……好，今晚我们就讲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我会为大家读几份意大利来的新闻。还是要提醒一下，结伴走夜路也要小心啊！”

送别最后几个尚未脱离儿童期的学生，西蒙娜习惯性回到教室附近再检查一圈；但是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悄悄爬上几十码外的房顶，仔细观察。有个一看就是密探的家伙正在这附近徘徊着。那人看不出年纪，一顶大帽子遮住半张脸，正状似不经意地反复路过房子门口，向里张望。如果不是从上方观察，他的路径甚至可以称得上隐蔽。

不对，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