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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叶来谒（第1页）

沈墨来的时候是午前。他还没进门，伙计已经从前头跑进来通风报信了："文渊阁的少东家来了，马车停在街口。"陈三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闻言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林晚的方向，又低头继续拨了，但拨珠子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处理一册新收的集子，听见"文渊阁"三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了。她来汴京这段时间已经听说过文渊阁了——整条书肆街上最大的书行，库房里的存货据说比官家藏书楼也不遑多让，但真正懂行的人私下说那些珍本多半残破不堪，沈家请过不少匠人去修，能修好的寥寥无几。少东家沈墨在汴京城里的名声不算好，有人说这个人笑得好看但心气高，待人客气但不交心。

马车声在街对面停了。门帘掀开的声音，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匀称。林晚没有抬头，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串脚步声从街对面穿过街道到了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才跨进来。一双月白色的锦袍靴面出现在她余光范围的边缘。

沈墨进来之后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径直走到她桌边站定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其中一个捧着一只檀木匣子，木色深褐，表面有一层经年使用之后形成的温润包浆，边角处镶了铜片护角。沈墨站在她桌前笑着拱了拱手，声音带着汴京城里出名的笑意："这位就是林先生吧？在下沈墨，文渊阁的。久仰大名，特来拜会。"林晚搁下笔站起来还了礼："沈公子请坐。"沈墨没有坐。他抬了一下手，伙计上前把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掀开了盖子——里面是一卷贝叶经，叶片已经发褐了，边缘有大面积缺损，最严重的地方碎成了粉末状，被极细的丝线勉强束着才没有完全散开。

林晚放下手里的活走近了细看，没有碰，先看。叶片表面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墨迹的淡痕，那些丝线把残存的几片完整叶子固定在原位。贝叶经她只在课本上看过图片，实物是第一次见。她弯腰看了一会儿那卷东西的碎裂程度，那些粉末状残片在丝线之间微微晃动着，像一口被磕掉了几颗牙的旧牙托，剩下的牙齿还勉强连在原来的位置上，每次移动都可能多掉一颗。她直起身来说了一句："一个月。一个月后你来取。"

沈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动了一下，月白色的锦袍肩线处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原本绷着的某根弦被人弹了一下。他说"好"，拱了拱手，带着伙计走了。马车声沿着街面远去了。

林晚把檀木匣子合上盖子端起来抱在怀里。赵砚从里间出来走到她旁边低声说："文渊阁是汴京最大的书肆，他拿最难的东西来刁难你，修不好你就砸了。"林晚抱着匣子没有放下，低头看着匣盖的铜锁扣边缘被磨损的暗黄色："我知道。但这东西，我不能看着它烂掉。"

她抱着匣子走进后院屋里了。把匣子放在桌面上把油灯调亮了一些，然后坐下来仔细查看那些碎片的破损状态——把那卷贝叶经的全部碎片在桌面上铺开，编号，在纸上画出了经卷原本的排列结构。当晚她托陈三从南边来的商人那里收了几片类似的棕榈叶，准备做胶料实验。她坐在灯下看着那几片废叶，打开工具包翻了一下，那管现代植物胶管只剩空壳了。她把它放回包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字："胶。"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枝影在窗纸上晃动了一下，把那个字遮住了片刻，然后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