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舒灵顿了顿,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写满笔记的剧本扉页上,缓慢地将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思绪抽出来,不知说给别人还是自己听。
“安老爷为了逃避即将进驻的日军,也为了避祸,早早的安排全家暗地变卖家产连夜离开春城,而安兴生,是他们安家的独子,就算是绑也会给绑走,只是我没想到,在走之前他连当面说句‘就此别过’的胆子都没有,只派人捎来一包钱,然后什么话也没留就走了。”
杜音华早知道自己攀龙附凤亦会被权利反噬,可她没料到,先刺向她的刀子是安兴生。
“所以你是认为这样的安兴生不值得你哭?”赵阜诘问。
“可你本来就是图的安兴生的钱与权,那么他的背叛、他的消失,不仅将你曾渴望并且得到过的一切都带走了,甚至只要消息传开就会让你沦为整个春城的笑柄,你不该哭吗?”
他问舒灵亦问杜音华:“你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晚上,有一整个漫漫长夜去品尝失去的一切不甘与痛,为什么不会哭的毫无尊严,有什么理由不歇斯底里?”
“因为我是杜音华!”
舒灵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回答。
是的,因为她是杜音华。
“哪怕我在你们看来是个下九流的戏子,可我不会,也不可能丧失自己的尊严。”她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
而这话却成功让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过的李荇眼睛一亮,眼神灼灼的看向舒灵,想听她下面还要说什么。
“没错,我当初接近安兴生,图的是他是安家大少爷,只要能借到他的势,从前用鼻孔看我叫戏子的人,就不得不低头喊我杜小姐,我算计一切就是要证明,哪怕我是下九流里爬出来的人,也能把他们统统踩在脚下。”
舒灵曾写下密密麻麻的人物小传,分析过无数遍杜音华此刻的心境。
可她没想到,那些曾在纸上揣摩许久的欲望,一旦从嘴里说出来,会是那么的畅快。
赵阜却没有放过她,笑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那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有爱过安兴生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安兴生对你,一开始或许是公子哥儿图新鲜,可后来,那些不管不顾的追捧,一掷千金的回护,人前人后毫不掩饰的痴迷……
那种滚烫的、专注的、近乎愚蠢的真挚,你难道没有半分动容于这份迷恋?”
……
舒灵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面是她自己认为安兴生不配,可另一面的杜音华却告诉她。
是的,面对那份她此前从没体验过的“爱”,她真的曾,软弱的、贪婪的、沉溺过。
杜音华见识过太多虚情假意了,所以面对安兴生这个愚蠢公子哥的爱时,她本能的觉得既可笑又荒诞。
可笑权利与出身不会让一个人变的更聪明,更荒诞出生既拥有一切的人居然会更天真。
而现在,那个她从不曾有也不会有的东西,如今就这么摆在她的面前,任由她随意摆弄……
杜音华以为自己会鄙夷,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所谓的爱脆如琉璃,戏曲里古今多少痴男怨女,她唱的还少吗。
结果没想到,她唱过那么多遍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听过那么多回“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她以为自己不是杜丽娘,却原来,她也会期待。
“但那又如何呢?”舒灵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微笑,清高孤傲地,一直不回头。
“我仍旧是杜音华,即便是哭,我也只会为了我自己,哭我费尽心机结果抵不过命运多舛,哭我一朝得意却看错人心。”
所以她的泪水不是为安兴生流的,是为她自己,为她争到头,算到头,却原来依旧逃不脱命如飘絮的“局”。
可流完了,杜音华心里那点属于“杜丽娘”的,对情对爱的最后一点虚幻寄望,也就跟着死了。
现场不知何时全都安静下来,连人语都少有,摄影机、灯光的后面,或站或坐的工作人员都默默地听着舒灵和导演的对话。
因为他们都发现,随着对话的深入,导演的神情越来越好了,连旁边的李编剧都神色轻松起来。
他们听着舒灵讲述杜音华的笑与恨,然后在一句话尾,轻声哼了句曲。
“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
只浅浅一句,她哑着嗓子偏偏韵味悠长,只是莫名悲伤让人不懂其神。
有懂的人知道这句,这是出自《牡丹亭》是杜丽娘死前哀悼自己那即将被摧折的生命,只恨风月无情。
而这句词,剧本里没有。
赵阜早已停下了反问,目光在对面年轻演员那双疲惫但异常清亮的眼睛上停留,“想明白了?”
“再来一遍吧导演,这次我知道怎么演了。”舒灵轻声道。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与另一个灵魂共振,近乎颤栗般相融,于是她选择毫无保留地去拥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