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六月中下旬的湘北大地,早已褪去暮春的温润清和,被盛夏的燥热与硝烟死死裹挟。
连云山脉余脉、幕阜山支脉层层叠叠横亘在平江、浏阳以北的广袤土地上,七十余座大小峰峦连绵起伏,沟壑交错、林莽密布,构成湘北通往长沙最核心的天然屏障。
自通城、平江一路向南,山势渐缓,丘陵矮岗层层铺展,直至湘江北岸的开阔谷地,地形从险峻深山过渡为起伏丘陵、临水平坝,既是大军南下的通途,也是川军游击缠斗的绝佳猎场。
过去十余日,这片千山万壑之间,无日不有枪声、无夜不有爆炸。
第二十军、新十五师依托罗霄山脉余脉的复杂地形,恪守刘湘亲传的十六字游击战法,一正一奇、东西呼应,死死黏住日军南下主力。
二十军踞守平江以南衡东丘陵,正面层层阻滞;
新十五师扎根福寿山密林,侧翼持续袭扰。
两支川军化整为零、散藏山林,不与日寇重兵硬拼决战,专以短促伏击、夜间破袭、后路拉扯疲敌耗敌。
短短半月,日军南下推进节奏被硬生生腰斩。
原本日军一号作战的核心预案,是半月之内突破湘北防线、兵临长沙城下、旬日破城、直取衡阳,以雷霆之势打通粤汉铁路全线。
可在湘北群山的无休止缠斗中,日军每向南推进一里,都要付出伤亡、消耗弹药、疲敝军心。
前锋部队屡遭伏击、辎重屡屡被毁、营地夜夜被扰,数万精锐被这片看似平缓、实则暗藏杀机的湘北山地,硬生生困滞、撕扯、拖垮。
山林之间,硝烟久久不散。被炮火灼烧的草木泛着焦黑,山道两侧散落着废弃的弹壳、破损的军械、零落的辎重残骸,偶尔还有未及收敛的战死士卒遗物,无声诉说着连日缠斗的惨烈。
湿热的山风卷着血腥、硝烟与腐叶的混杂气味,笼罩整片湘北战场,压得人呼吸滞重、心神紧绷。
日军前线师团指挥部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连日山地缠斗,日军损耗远超预估。
步兵疲于奔命,既要分兵搜剿山林游击部队,又要整备兵力南下攻坚;
炮兵日夜待命,却屡屡因后路遇袭、弹药短缺无法全力开火;
辎重部队更是损失惨重,往返补给屡屡被伏击,前线粮弹供给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日军师团长立于军用沙盘之前,面色铁青,眼底满是焦躁与愠怒。
他征战华夏多年,历经数次湘北会战,深谙湘北地形利弊,也熟悉第九战区以往的死守战法、决战套路。
以往国军守军,要么依托山口阵地硬守死拼,要么防线崩溃全线溃逃,打法刻板、规律可循。
可这一次,盘踞山林的川军,彻底跳出了常规战局逻辑。
他们无固定阵地、无死守隘口、无正面决战,如山林鬼魅、附骨之疽,敌进则隐、敌驻则扰、敌疲则打、敌退则追。
大军进山搜剿便四散无踪,大军回撤攻坚便再度出没,日夜纠缠、无休无止,让装备精良、战力凶悍的甲级精锐师团,有力无处使、有仗打不成。
战局僵持越久,对日军全盘战略越是不利。
一号作战举国动员、倾尽国力,耗不起无休止的山地拉扯,更容不得战线停滞不前。
焦灼权衡之下,日军师团长咬牙下定决断。
他断然收拢连日被袭扰得疲惫不堪、军心浮躁的各部主力,忍痛大幅削减山林搜剿兵力,仅留少量警戒小队看护浅山外围,
将绝大部分步兵、炮兵、辎重兵力尽数收拢整合,摒弃侧翼清剿,集中全部锋芒,全速向南压进,直指长沙坚城。
浩荡日军洪流,终于冲破湘北山地的层层阻滞,兵锋直指湘江之畔的千年古城——长沙。
长沙,屹立湘水之滨、岳麓之侧,西靠岳麓天险,东扼浏阳河谷,南北连通粤汉要道,是华南战场无可替代的核心枢纽。
自抗战军兴,这座城池历经四次血战、四次屹立不倒,以血肉筑牢南国屏障,是举国军民心中不破的精神丰碑。
城西岳麓山主峰云麓峰海拔三百余米,连带凤凰山、天马山九座小山头连绵环抱,居高临下、俯瞰全城,是长沙城防的绝对锁钥。
湘江碧水横贯南北,分割东西城区,北岸丘陵连绵、地势开阔,是大军屯兵、布设重炮的绝佳阵地,也是日军此次攻城的核心突破口。
当数万日军主力尽数开抵长沙北郊,这片沉默千年的山水形胜,瞬间被战火彻底吞噬。
日军依托湘江北岸层层丘陵,快速构筑攻城阵地。
数十门七五山野炮、一零五榴弹炮依次褪去炮衣,黝黑冰冷的炮管高高扬起,炮口精准锁定长沙残破的城垣、街巷工事、江岸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