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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补过生日(第2页)

一九六五年,燕燕在局技工学校毕业后,分配到离金鹿峰煤矿四十多里的太阳岭煤矿开电机车。她进矿工作不久,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动**起来了。岳峰被关进了“牛棚”。一个比一个坏的消息,不断传进燕燕的耳朵。她从太阳岭煤矿匆匆赶回金鹿峰。一进家,只见林茵披散着头发躺在**,十点多钟了,饭桌还没有擦,碗也没有洗。兵兵和跳跳都没有在屋。

“妈,爸呢?”

林茵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妈,爸呢?”燕燕预感到了什么,心情急切地追问。

“完了!全完了!”林茵又倒到了**。

“爸现在到底在哪里?”燕燕来到床前,扑到林茵身上问。

“关起来了。唉唉,我们这个家可怎么办啦!”林茵精神恍惚地叹息着。

燕燕提着带回家来的一网兜苹果,急匆匆地朝矿部招待所奔去了。招待所的一楼,全被专政队占领了。“牛鬼蛇神”们全部集中在这里,由一个武装民兵排看管。燕燕终于走进了岳峰的“牛棚”里了,只是手里的一网兜苹果被看管人员扣留了。

燕燕的突然到来,使岳峰兴奋极了。他忘记自己是在“牛棚”里,嚷嚷着要燕燕去给他买点酒来,他要喝一盅。燕燕没有动脚,定定地站在爸爸面前。她心里痛极了。几个苹果都带不进,哪里能带酒进来呵!仅仅几个月未见,爸爸消瘦了,脸色铁青,胡楂楂足有一公分长了,该理理发,刮刮脸了。燕燕真后悔自己没有带套理发工具来,好给爸爸理理发。这时,她取下挂在裤腰间的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有一把旅行小剪刀。她把旅行小剪刀打开,跪在爸爸身前,替他一根一根地剪着长长的胡须。泪水,止不住地涌上眼眶。

“燕燕,怎么啦?”

燕燕双眼一眨,两颗热泪沿腮而下。

“坚强些!爸爸不喜欢这些东西!”

燕燕紧紧地咬着牙齿,不让泪水再落下来。她默默地替爸爸剪着胡子,心里刀绞似地痛。

“你妈妈可还好?”

“好,好。”燕燕点着头。

“有压力呵!”岳峰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望了望窗外。一根根电线杆子上,用绳子吊着箩筐大一个字的标语:打倒顽固不化的走资派岳峰。岳峰两个字,有竖着的,有倒着的,有斜着的,统统用红墨水打上了叉。天阴沉沉的,好象要下雨了。沿着望龙山脉过来的风,刮得那些标语纸呼啦啦叫喊。岳峰收回目光,抬起头来,自言自语地说:“真担心她过不好这一关!”

燕燕收住小剪刀,问:“饭呢?是妈给你送来吗?”

岳峰缓缓地摇了摇头:“好多天没有见到她了。前几天,由看守转交了我一把饭菜票。”

“爸,我调回矿里来,我给你来送饭。”眼泪,又流到了燕燕的面颊上了。

燕燕调回金鹿峰了,餐餐给岳峰送饭。林茵的情绪越来越坏,甚至不同意女儿去给岳峰送饭了。“要划清界限,不能做他的殉葬品。”她夺下燕燕手里的饭盒说。燕燕气得眼球都冒血了。她当然不理母亲的这一套,坚决给爸爸送饭去。母女俩的矛盾,越来越大了。

路云经常来,开初,总是对林茵和燕燕姐妹们愤愤不平地发泄一通对“赤卫兵团”不满的话,同情地安慰他们一番,慢慢地,他沉默不语了。一天深夜,他冒雨敲开了林茵家的门,情绪有些激动。他在门口对林茵说:“岳峰翻身看来不可能了,形势逼着我们另外选择道路。我已经刷出了一批大字报,揭发了岳峰的一些问题。你,看来,也应该考虑自己走的路了。”

慌张、苦恼、焦急。林茵一夜没有合眼。泪水,浸湿了枕巾。一个可怕的决心,在她的心里孕育着,孕育着……

燕燕慢慢地发现,母亲心情明显地好转了。嘴上,很少叨念岳峰了。好象他们的家庭里,没有岳峰这个成员了。路云,还是经常来。他因为“反戈一击”有功,成了矿里一个不可一世的人物了。燕燕过去十分尊敬这个“路叔叔”,而今,恨透了他。林茵却越来越喜欢路云了。每回路云一来,两人要关到房子里谈到很晚很晚。

燕燕,已是一个成熟的大姑娘。她似乎看出母亲和路云的什么来了。她在家里常常发着无名火。发现母亲的不轨行为,做女儿的是一种什么样复杂的心情呵!她恼怒,却又不好发泄。她憎恨,却又难于表现。她痛苦极了。有时,岳峰接过燕燕送去的饭,问女儿:“你妈呢?食欲还好吗?”燕燕垂下眼皮,泪往肚里流,常常半天不作答。她没有病吗?岳峰追问。燕燕呢,没好气地答上一句。“她身体好得很!”岳峰感到奇怪,燕燕为什么不愿意提到她的母亲?难道母女俩为什么事闹矛盾了?他一边扒着饭,一边教导着女儿:“燕燕呵,三姊妹数你最大,要尊重妈妈。眼前这样的形势,她压力不小呵。”

燕燕心里涌动着一肚子话,她怎么好对自己尊敬的爸爸说呢?她一言不发。等岳峰吃完饭,收拾饭盒,就匆匆离开了“牛棚”。一走出专政队,眼泪就簌簌地从她的腮帮上滚落下来了。

这一天,燕燕提着饭盒,正要出门来给爸爸送饭。林茵突然把她喊住了,递给她一封粘贴好了的信。燕燕问:“谁写的?”林茵避而不答:“你交给他就是了。”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想知道。路上,她拆开看了,目光匆匆扫完这封简短的、无情无义的信,姑娘的脸都气得变紫了。世上的千千万万的女人中,有多少伟大的母亲,有多少坚贞的妻子,却也有这样丑恶、这样卑鄙的东西呵!简直没有灵魂,仅仅是一堆肉,仅仅是个美丽的躯壳!气愤中,燕燕把这封母亲写给父亲的信,撕了个粉碎,丢到路边的小溪里去了。回来林茵问她:“你爸看了没有?”这一问,积聚在燕燕心头多日的怒火,一齐迸发出来了。母女俩大吵了一场。

可是,两天后,燕燕提着饭盒走进岳峰住的“牛棚”时,只见爸爸铁青着脸,凑在窗前看着一封信。女儿走进来许久了,他都没有发觉,燕燕走拢去了,尖锐的目光,一下捕捉到了那信纸上的字,一下子,她仿佛疯了一般,伸过手去,想夺过信纸撕它个稀烂。可是,岳峰一下把她拦住了。他让女儿在他那一块门板搭成的铺上坐下,心情沉重而坚定地说:“让她走吧!燕燕,许多事,你为什么要瞒着爸爸?”

“爸,我没,没……”

“现在。”岳峰扬了扬手中的信,“我一切都知道了。燕燕,你们姐弟三个,跟爸呢?还是……”

“跟爸!我们跟爸!”

“爸爸是走资派,你们承认吗?你们考虑了没有?”

燕燕扑到爸爸肩头上,痛哭起来。

岳峰替燕燕擦着眼泪,说。“爸还是那句老话,最讨厌的是眼泪!”

燕燕扬起头来,抹干泪水,对爸说:“我们姊妹三个,昨晚上商量了,我们跟你在一起。”

“我,还住在这里呵!”

“有我,我一定把弟妹照管好!”

“好燕燕,爸真感谢你呵!”

“……”

燕燕要走了。走到门边,又迟疑地站住了。一只手,老是在胸前口袋掏着。

“还有事要对我说吗?”岳峰问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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