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后两盏灯光流出了井口,钟志毅和李八级从洞内走了出来。
“你们提前行动了呵!”岳峰笑笑,问:“巷道怎么样?垮得不多吧?”
“五百二十三米,一米没垮。”
“真的吗?”
“真的。”
“八年风雨,没人维护,它还这么坚实,真不简单啦!”岳峰很是感慨。
“这回你可闹了点官僚主义呀!”钟志毅笑笑说。
“那……一定是……”一盏灯,点亮在岳峰心头,他赶忙上前,伸手和这三位老工人紧紧相握,感情冲动地说:“真要好好感谢你们啦!”
钟志毅和李八级两双粗壮的手,和岳峰的手先后相握。此刻,没有风,树不摇,草不动。然而,这些老人的心胸里,却是一个喧腾的世界。感情的潮水,在翻波滚浪呵!八年,二千多个日日夜夜啦,他们头上的矿灯,闪动在这个封存的矿井里,象爱护自己最珍贵的家产一样,爱护着这个矿井。三个老人,有时结伴进洞,有时轮流值班,用一颗矿工爱矿山的心,暗暗地维护着它……
他们忘不了封井的那一天。“批判大会”开过后,已是夕阳西下了。老铁头没有回家吃饭,空着肚皮,披着晚霞向井口走来。远远地,他看到有人从井筒里扛些木头,钢钎上来,准备搬回家去,这个平日言语不多的老人,此刻简直象一头愤怒的狮子,吼叫着扑上前去:“放下!你给我放下!”
扛木头的是个青年,他哪肯买这个老头的帐?眼睛一斜,轻蔑地说:“你不要狗咬耗子!”说完,扛起木头,继续往前走。
老铁头气得脸色变紫,飞跑着追上去,扭住了那人的胳膊,硬是把木头拉下来。那青年红着眼,扑过来和他扭打开来。老铁头个子小,又上了年纪,怎么斗得过这个水牛般青年呵!眼看老铁头就要吃亏,这时,钟志毅和李八级咚咚地跑来了,把这个为贪便宜而红了眼的青年拉开,好好地训斥了一顿。
那青年灰溜溜地走了。三个老人抬着木头,默默地走到了井口。夕阳西坠,晚霞消失了,他们仍然没有离开这里。几点寒星,睁大眼睛望着这三个痛心地沉默在井口的老人。
“老哥,”突然,平日很难开口的老铁头,这时用手捅了钟志毅和李八级,沉重地说:“我们把它接管过来吧!”
“接管?”李八级一时没把老铁头的意思闹明白。
“嗯。他们不要了,我们要。”
“好,”钟志毅说,“他们这样败家,我们心里痛呀!”
“我就不信,这个井就这样趴下了。”
“走,进去看看。”
三个老人提着矿灯进洞了。井巷里,象打了败仗的战场一样,工具、材料丢得乱七八糟。老头子们的心象被一只大手揪了一把似的,疼痛难忍。第二天,他们忙乎了一整天,把该捡拾的工具捡拾上来,把有用的材料运出了井。此后,他们三人轮流值班,每星期进一次洞,带着镐头,认真整理,检查一遍。哪里松动了,他们立即动手整治整治。有时带点水泥下去粘一粘,垒一垒。水沟里的残泥污垢,及时清出来。哪一块盖板坏了,连忙补好……一些小伙子笑他们:“这井封了,领头兴建这个井的书记、总工程师都打倒了,你们还费什么傻劲呀!”听到这样话,老铁头不吭声,李八级不理睬,钟志毅可沉不住气,眼睛一鼓,一副拼老命的样子,吼道:“老子偏要费这个傻劲,当当这个傻子!我就不信,社会主义搁下不搞了。总有一天,这个井会兴建!”
讲是这样讲,他们的心里也在噔着呵!这个井,还会不会建呢?一年过去了,没有信息。井口前面,倒办起了一个“**战果展览室”,不时有人到这里来“取经”。三年过去了,来这里“取经”的渐渐少了,但矿井前面的“战果展览室”,仍然如同一座庙宇一样耸立在这里。五年过去了,井口前面被拔掉铁轨的电机车道路基上的石子缝缝里,长满了青草,最后石子全部被青草盖住了。矿井,仍然没有复建的消息。看来,建井真没有指望了,老头们的心,象塞进了铅铊,沉得很啦!一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里,他们结伴走进井筒,坐在垱头上,打着商量。
“莫不是被这帮毛小子讲准了,我们是在费傻劲呵!”钟志毅音调沉沉地说。
“他们没有事做了,把死了几千年的孔夫子也搬出来开批判会了。”
“这样折腾下去,何时是个头呵!”
“好吧,下个星期天,我们就别来了。两位老哥,那天到我家来喝杯米酒。”钟志毅向李八级和老铁头发出邀请。然后,三个人静静地走出了矿井。
星期天很快就到了,钟志毅认真地准备了一番,称了肉,买了鱼,杀了鸡,他和老伴一起忙。一样一样的菜都做好了,时间也过了十二点了,就是不见这两位老伙计来。怎么搞的,讲得好好的,今天来我家喝杯米酒,为什么不来了呢?他同时打发两个孩子分别去喊李八级和老铁头,很快孩子们就回来,都说不在家。这可怪啦,这两个老家伙哪里去了呢?
钟志毅的心动了一下,吩咐老伴把饭菜暂时收起,他自己出门来了。他没有到哪一个的家里去,径直朝硃山井井口走来了,刚走到井口,果然看到有两盏矿灯从井巷里闪了出来。
“你们!”钟志毅心情沉重地吐出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许多许多的话,哽住在喉咙里。
“老哥,你也来了?”李八级说。
“我在家里等你们来喝酒,左等不到,右等不到……”
“这个井,从心里抹不掉呵!”这时,老铁头也动情了。
“我看,还是一切照旧吧!我们轮流来维护。我就不信,这个井就不建了!”李八级说。
“好,好。”钟志毅连忙应承,然后拉住他俩的手,说:“走,到我家喝酒去!”
从此,他们又轮流来维护这个井的井巷了。飞龙河水,奔腾着流向大海,送走了冬天,又接来春天。一晃,八年过去了。前几天,随着岳峰的返矿,省委批准复建硃山井的消息传遍了全矿。老铁头怎么也睡不着,天才麻麻亮,就翻身起床了,领了盏矿灯,带了把扫把,给这五百多米井巷来了个大扫除。
“走,进去看看,请你检查验收。”钟志毅拉着岳峰的手,这样说。
两盏矿灯,四双脚板,进了井巷。岳峰跟在钟志毅身后,踏着他的脚步走。突然,他记起了一件事,说:“老钟,星期天有空吗?”
“有呀!上家来喝杯米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