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辆大型交通车,停在矿部办公大楼的前面。矿党委委员和中层干部们带着各自的不同心情,各种各样的猜测,上车了。喇叭“嘀!嘀”!呼叫两声,车子启动了。渡过飞龙河,翻过小山坡,汽车在硃山井井口一块坪地上停住了。
岳峰没有搭这辆车。他是早上散步来到这里的。汽车开到时,他便迎上前来了。他站在车门边,目光灼灼地望着干部们一个个地走下车来。
“老岳,你又出了什么新题目呀?”
宋哈哈永远是快活的。他还没有下车,就从车窗探出头来和岳峰拉话了。那天被岳峰考得额头冒汗以及整风会上霹雳雷霆的事,已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今天呀,又当心我考出你一身汗!”岳峰一边和汪然握手,一边和宋乐和说笑。“我出的题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呀?”
“马上考吧!”宋哈哈挺神气地拍了拍胸脯。
这时,路云下车了。他身后,跟着林茵。林茵果然精心打扮了一番。这是路云的一招。他想以此来扰乱岳峰的思绪。至少,使他心灵里的旧伤隐隐地痛一痛。
“老书记。”路云强行使自己的慌乱心情平静下来,热情地招呼着。“还是你的老作风呵!坚持靠自己的两条腿。”
岳峰向他坦然伸出手去。脸上,挂着庄重的笑容。
林茵走到车门边了。她有着天赋的美容,却又打扮得入时、得体,很是令人注目。岳峰站在车门边,跟每一个干部都握了手。她呢?握不握?他太缺少这个思想准备了,林茵埋着头,不敢看岳峰。她正要埋头下车时,宋乐和机灵一动,一个箭步抢到了她的前头,老远伸出手去,和岳峰相握。然后,手拉手地离开了车边,把林茵甩在后面。
汽车上的人都走下来了,吵吵嚷嚷地涌向井口。一双双大小不一的脚,踩在碎石铺成的矿车道路基上,发出石子互相挤压的“叭啦叭啦”的响声。从石子缝隙中长出来的杂草,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把这铺满石粒的路基染上了点点浅绿。
“到这边来,每人一盏矿灯。”岳峰招呼着大家。接着,带头向井口右侧当年开井砌碹剩下的料石堆走去。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几十盏亮晶晶的矿灯和几十顶矿帽,早已放在料石堆上。谢一炮站在那里,忙碌着为大家分发。岳峰扎上矿带,一边往矿帽上挂矿灯灯头,一边对谢一炮说:“把你忙乎了好一阵。你抓紧时间回去休息吧,下午你还要进班呵!”
一盏盏银光闪闪的矿灯,戴到了干部们的头上。大家站在井口,等候岳峰发话。岳峰却一声也没有吭,抬腿领先进洞去了。于是,人们便陆续随他进洞了。
一路晶晶闪亮的光团,流进了黑乎乎的井巷,宛如秋夜晴空中的银河,大小星星一齐生辉。各种猜想,涌进各自的心灵。此刻,没人议论,没人交谈。一束束矿灯光柱,射向洞壁,射向洞顶。一双双目光跟着光团四处扫视。只见井筒整齐划一,洞壁没一处破裂。连石块与石块之间的水泥块,也没脱落一星半点。洞内的水沟盖板,没一块打破。整个井筒,宛如一条地下街道。人们的心里,不禁啧啧称赞这井巷的工程质量过硬。
人们缓缓地走着,认真地看着。很快走到了垱头。岳峰又领着大家往回走,还是没有一句话,只注意地听大家的议论。出了井口,人们猜想老岳这回该讲话了。没有。他登上一叠石级,把大家领向那个“金鹿峰煤矿**成果展览室”去了。
门,还是锁着。钥匙在谁手里?过去是由杜辛管着的,杜辛今天没有来。要不要开门?岳峰一言不发,大家静静地来到了屋前走廊上,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玻璃,朝里望去,里面的陈列品,大家都很熟悉。有批斗岳峰的照片。照片上,是岳峰倔强的、却又是被侮辱了的身影。有会议主持者路云洋洋得意、却又不露声色的姿态。有封闭硃山矿井的现场摄影。写在井口上的“修正主义路线活教材”的字样,清晰可见。有杜辛贴出的全矿第一张大字报的复制品。自然,还有汪然亮相的记录,还有把罗先敏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二十时的大照片。一件件展品下面,都附有文字简介,大概好长时间没有人来整理、维护了。有些展品已经掉到地下,打碎了。
这是一部十分真实的记录片。它把人们带到了那个狂热的年代。每个人的心里,都翻腾着不尽的波涛,有人愤怒,有人痛心,有人害怕,有人紧张,有人担心,有人窝火……不同的情感,注满不同的心胸。
在这些展品面前,路云的额角上渗出微微的汗珠。尽管他登车来这里之前,已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他真后悔,为什么在岳峰到职之前,没把这个展览室暂时撤掉一下呢?唉,唉,想得不周全呵,不周全。事到如今,他转念一想,也好,让他温习一下他的“当年”吧!现在,看来是你得势了,然而,金鹿峰的天下不见得从此就是你的了。林茵并没有按路云临来开会时交代的,同他走到一起。现在,她躲到后边去了。她几次想鼓起勇气和路云走到一起,但是,她怕岳峰的目光,更怕大家那包含各种各样意思在内的目光呵!她不是个好女人,但她是女人,有女人的情感呵!
岳峰的脸色是严峻的。一根根硬棒棒的短胡须,有知有觉地刺了开来。眼睛里射出的光,让人碰着感到烫人。
汪然仍然站在坪地里,没有上到那个走廊上去。这里的一切,他都熟悉呵!他摘下黑边眼镜,掏出手绢,轻轻地抹着,抹着。看来,他似乎若无其事。其实,历史的风云,灌满了他的胸膛。他心里是多么的不平静呵!在设计这个井的前夕,岳峰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一去就是一年半。这段时间,汪然主持矿里的全盘工作。罗先敏把方案拿出来后,他亲自主持党委会讨论,然后上报矿务局、省局批准。从内心说,对这个吸取外国先进经验、坚持质量第一的建井方案,他是极力赞成的。哪知,风云突变,开工不到半年,“无产阶级**运动”开始了。杜辛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向这个建井方案开刀了。开始,他不以为然,一个小小的青年掘进工,一个懒得出奇的家伙,刷一张大字报没什么了不起。形势,向他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很快,社会上动**了,矿山里乱套了。局势一夜一个变化。罗先敏被揪了出来,火,也烧到了自己头上。参加革命几十年,头一次见这样的阵式,他矛盾、痛苦、想不通……
一个漆黑的夜里,他刚刚在**躺下,“呯呯”,门响了。
“汪然!汪然在家吗?”
声音似乎熟悉,又好象生疏。然而,却十分严厉。这种时候,汪然不敢怠慢,连忙从**爬起,向外屋走来。
门开了。灯光下,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贴第一张大字报的“杜少爷”。猛地,他看到在杜辛的身后,竟然站着路秘书。这两个人,怎么站到一起来了?莫非路……
“汪然!告诉你:明天革命造反派开大会批判你,批判矿党委的修正主义路线!”
“你八点到会接受批判!”路云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
呵,他们真的站到一起了。猛地,汪然的皮肤上突起了鸡皮疙瘩,声音也颤抖了:“是,一定按时到会。”
两个人转身出门走了。
不到一刻钟,门又地擂响了。窗外,漆黑。风呼呼地吼着。敲门声和风啸声,灌进汪然耳中,颇有阴凄、惊险之感。这时,他还没有上床,正坐在床沿上紧张地思索着。敲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只好走出来开门。
闯进门来的,是路云。
“小路,有事吗?”汪然见只有路云一个人,又是矿党委办公室的秘书,抖动的心便平静了。
路云恭谦地点点头,笑一笑,把嘴附到汪然的耳朵边,关切地说:“明天的会,恐怕要你们下跪,用软布把膝盖绑一绑呀。”
汪然心头一热,握住了路云的手。心想:毕竟是在矿党委工作多年的人。岳峰的眼力不错呀!当年他提议把路云从掘进队调到矿党委办公室来工作时,自己还有异议哩!这个平时不大管事的副矿长,他哪里晓得近年来路云为闹着与当农民的老婆离婚,挨了岳峰多次严厉的批评呢!
“汪矿长,岳书记从省委党校回来了。”
“呵,呵,”汪然莫名其妙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