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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医院出进(第3页)

什么时候,小雨端一碗热腾腾的饭,站到了路云面前。路云一怔,眨了眨眼,从沉思中醒来,弯下腰去,用手摇着熟睡的冬冬:“冬冬,醒来。冬冬,醒来。吃饭了,醒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冬冬,双脚一弹,“哇”的一声哭了:“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慌乱和痛苦,笼罩着这个家庭……

下班时间到了,机关干部都走了,岳峰还背着手低着头在办公室踱步,走一圈又一圈。

刚才,他接到马少一的电话。这个老头子,岳峰刚回金鹿峰,他的电话就追着他的屁股来了。一个星期不到,挂来了三次电话。询问家安顿了没有?孩子们的情况可好?工作顺手不顺手?复建硃山井的筹备工作进展如何?复建矿井,指挥部的班子还没有搭起来呀?末了,他特别交代一句,请代他向罗先敏总工程师问好。马少一说话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很随和,然而,这轻细的话语落到岳峰的心里,就变得铁一样的沉了。

岳峰还没有到职之前,路云在省煤炭工作会议上听到省委关于复建硃山矿井的决定,就连夜给省局拟了一个报告,开列出了一个硃山矿井会战指挥部的名单。这个名单,马少一当时就告诉了路云,省局党组的意见,要加强工程技术人员的力量。岳峰马上到职了。他去以后,你们一起研究吧。

上午从花石井回来,岳峰就要搞罗先敏专案的人把罗的材料拿来看看。老半天,那人抱来了一个大包包。他一翻,全是运动初期从大字报上摘抄来的一些东西。有些还被一些馋嘴的老鼠咬破了一个个口子。“就是这个呀?”那小个子工人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你们怎么研究的?处理意见如何?”岳峰忍住气,进一步问。那人摇了摇头,岳峰没有再问,转过身去了。他站到窗前,望着茫茫天宇,喘着粗气。就是靠这样一些材料,把这个对矿山建设作出重要贡献的总工程师,象这些材料一样锁到了一个大柜子里。一锁八年!至今还……唉!这,怎么解释呵!

他感慨万端地转过身来,发现那个小个子工人还站在那里。他挥了挥手,打发他走了。他坐回到了藤椅上,双手托腮,任思绪翻着自己心灵深处收藏的这个老知识分子的档案……

青年时代的罗先敏,怀着学习列强,振兴中华的壮志,带着一腔爱国的热血,飞渡重洋,去到美国求学。幅员广阔的祖国,蕴藏着多少宝藏呵。他决心学矿业,将来好献身于开发祖国矿业的事业。在美国求学期间,他结识了一位华侨的女儿孙娴韬。两人倾心相爱,很快便结婚了。岳父母要求他们在美国就业,而且已经为他俩找到了职业。这对年轻的夫妇,胸膛里跳动着一颗爱国的心,决心返回祖国,献出自己的青春和知识,婚后的第二年,孙娴韬提出回国。当时,罗先敏正在攻一个新的学术项目,尚需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两人商议,孙娴韬先走,回国找到安身职业,有了立足之地后,罗先敏立即回国。孙娴韬刚刚踏上国土,太平洋战争爆发了,抗日战争爆发了,两人的通信联系切断了。

祖国受到强盗们的**,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全国处在一片混乱之中。孙娴韬随身带着的几封罗先敏给友人的信件,却一个友人也没有找到。茫茫大地何处去?难坏了孙娴韬。为了生活,她到乡下教过小学,在山区县城教过中学,和难民一道住过庵堂、庙宇,历尽了千辛万苦。罗先敏收不到孙娴韬的信,又看到国家被侮,心似刀绞。不管异国友人如何劝阻,他冒着抗战的战火,几经周折,返回了祖国。

孙娴韬在何方?职业在哪里?眼前茫茫一片。满腔振兴中华的热血,决心洒到战场,他当兵了,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一连好几个月,国民党的军队不奋力抗战,连连后撤。他一颗火热的心冷却了,悄悄离开了这支军队。为了混口饭吃,他到湘南一家颇有名气的、官僚资本家开办的煤矿,当上了工程师。

他孤僻、沉默。夜深人静,桌前灯下,他托腮苦想:娴韬呵,你此刻在哪里?发出去探寻娴韬踪迹的信件,有些原件退回,有些音讯杳然。有些虽然回了信,也使人大失所望。他一颗心,在苦水里泡煎。这时,周围的好心人,主动为他穿针引线,给他介绍女友,劝他再度成家。他谢绝友人的好意,坚持过着独身生活,思念着心里的人。

老天不负有心人。和娴韬重逢的日子终于来了。这是在抗日战争胜利的欢乐岁月里。娴韬结束了山区小学教师的生活,来到了他的身边。夫妇俩一起在这座矿山做技术工作。然而,欢乐的容颜很快地在他俩的脸上消失了,蒋介石发动内战,祖国的土地上又燃起了新的战火。

解放战争的烽火席卷南下,蒋家王朝风雨飘摇。就在这座矿山将要解放的时候,那个开办矿山的阴险毒辣的官僚资本家,妄图把这座即将回到人民手里的、浸透了广大矿工和罗先敏夫妇心血的矿山毁掉。当时主管矿山技术工作的罗先敏得到这个消息后,他连夜找了地下党领导的矿山工人护矿队。就在那只罪恶的手将要送电起爆的那一瞬间,通往矿井的电源被切断了。

解放大军振奋人心的炮声,响到了矿山附近。资本家狼狈逃窜。这个肥猪似的家伙,在他要钻入小汽车的时候,肥手一举,给罗先敏送来了一发毒辣的子弹。然后弯身钻进小车,“呯”地带上车门,扬长而去。

子弹咬去了罗先敏半个耳朵,留下了这个终身的纪念,埋下了这颗仇恨的种子。

解放了,罗先敏夫妇把自己满腔的热血和渊博的知识献给了新中国,献给了社会主义建设。他绘出了许多新的矿井的建设蓝图,完成了许多重大的设计,领导了许多矿井的技术改造,为矿山建设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一九五四年,被提拔为总工程师。不久,又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知识分子呵!岳峰无限感慨。这些年,对他太不公平了。六十三岁的老人了!放在运输队推车。还要“群众监督”。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中,他一颗爱国的心仍然没有冷却。前些日子,他看到党中央一些老同志出来工作后,抓整顿,铁路活了,冶金上去了,各行各业有了变化。国民经济的迅速发展,需要更多的煤呵!他坐不住了。每天,劳累一天回到家里,又埋头灯下,一字一句地向矿革命委员会写建议,希望矿上迎头赶上全国的大好形势,硃山矿井不要再“封存”了,要迅速动工。建议书送到杜辛、路云的手上,刺得他们的心痛。叫嚷硃山井要复建,这不是说我们封井封错了?批他批错了?这还了得,牛鬼蛇神想翻案啦,想复辟啦!于是,一场更猛烈的炮火向罗先敏轰来了。

岳峰想着想着,内心好象塞进了一团铅,感到压抑,感到气愤。这些年来,七七八八的现象,荒谬到顶的论调,相继冒了出来。什么“知识越多越反动”啦,什么抓生产是搞“唯生产力论”啦,学技术、钻业务是“走白专道路”啦,规章制度是“管、卡、压”啦……殊不知这每一条,都坑害了多少人啦!现在,自己出来工作了,不能再让这些谬论在金鹿峰有市场,必须马上把这位总工程师请出来。然而,有人可能已经做好帽子在等了,什么“复辟”呀,什么“举逸民,请隐士”呀,甚至还会有更新的牌号。这……怎么?你害怕了?

他“蹦”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脑壳,你呀你,瞻前顾后,打的什么个人小算盘呵!回矿的时候,你不是雄心勃勃吗?要砍三板斧吗?现在,党给你创造了这个抡斧头的机会,碰到硬木头你就不敢砍了,怕伤了自己了,这象什么话呵!

他决心去医院看看罗先敏,决心把他请出“山”来!不管棘刺再多,也要砍下这一板斧去。

当岳峰提着一网兜苹果,走上医院门前的那段坡道的时候,路云正好从医院里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岳峰的身影,心不由得猛地一跳,想:他到医院看谁来了?林茵?不会,林茵是在那样的时候离开他的,这够他气愤的了。他念头一转,不对,他很有可能是找林茵来问罗先敏专案的事来了。或者,是来和罗先敏谈什么。路云决计留下来看个究竟,看他到医院来做什么。说不定,能为自己将来的胜利,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哩!

他转身返回医院,漫不经心地走进了一间病房,看望病人去了。稍一阵,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过来。岳峰走进了走廊,向里面走去了。路云站在这间病房的门口,留心地看着岳峰。只见他走到了林茵的病房门口,脚步放慢了,放轻了,好象略为停顿了一下。然而,他终于走过去了,走进了罗先敏的那大病房。路云真想跟进去,听听他和罗先敏到底讲些什么。然而,苦于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突然,他想起了林茵要他回去把冬冬领到医院来让她看看的事,漂亮的脸蛋上顿时**开了一层笑浪。对!快回去把孩子领来,有一个孩子在身边,便于和他们周旋。想到这里,他飞快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医院住院部设在二楼。罗先敏和林茵都住那里。一个住五病房,一个住六病房。

岳峰领着小雀雀上了楼,径直向五病房走去。这是一间大病房,里头摆着十多张病床。大多数伤势病情好转,获得自由的人,已经不在病**了。罗先敏的病床靠着南边的窗户。此刻,他的病床半节升了起来,他斜身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象是在思索,又象是睡着了。左手被夹板固定,用纱布吊在脖子上,左腿,缠满了洁白的纱布。天气闷热,医院里独有的药味儿,格外刺鼻。身材矮小的孙娴韬,面容焦悴地坐在床沿上。一头短发,黑白相间。窗外偶而进来一点风,掀动她额前、耳边的头发。圆圆的脸庞,虽然密密地布满了皱纹,却不难想象出她年轻时期那秀丽、端庄的姿容。上身着一件半旧的铁灰色的确良衬衫,下身穿一条青色长裤。让人看了整洁、大方。有一种知识妇女的风度。她退休好几年了。呆在家里,倒也清闲。这会儿,她不住地摇动着扇子,替罗先敏扇着风。

岳峰没有喊,迈着轻轻的脚步走进来了。一直走到了罗先敏的床前,坐在床沿上给罗先敏扇扇子的孙娴韬才发觉,忙笑着站了起来。罗先敏正要欠起身子,被岳峰双手按住了。

“老罗,现在感觉怎么样?”岳峰掏出一个苹果,取出小刀,削着皮。

“还好。”

“痛得厉害吗?”

“现在好些了。”

削了皮后,岳峰把苹果破成两块,递给罗先敏。罗先敏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一边细细地嚼着,一边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岳峰,心情沉重地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回到这金鹿峰来了。”

“怎么?不欢迎?”

“到这里来,看着这些人……你,心里好受吗?”

“老罗!”孙娴韬打断罗先敏的话,“你们多少日子没见面了。那天老岳来看你,你迷迷胡胡的,不省人事。今天见了面,应该说点高兴的话呵!”

岳峰的脸转过去了,望着窗外,望着浓云下的巍巍金鹿峰,心潮澎湃。是呵,解放战争的烽火中,他在这里流过血,一九五八年,他以矿山的一员,正式踏上了这块土地,在这里整整工作了八年,开建了两对新井,每年向国家交出八十万吨煤炭。一场暴风雨来了,高高的井架上的天轮不转了,电机车道上的矿车不跑了,工业广场,成了大字报的展览馆了。矿,破了,家,也破了。这,就象是一粒棱角尖锐的矿石,嵌在岳峰的心里,一旦被外界的事物所触动,内心深处就隐隐作痛。生活的河流呵,日日夜夜奔腾不息。它送走了过去,又接来了今天。这回,他第三次走进这座矿山,和第一次,第二次走进这座矿山是那样地不同呵!第一次,他率领一营部队,追击国民党的逃敌。光杆一个,无牵无挂;第二次走进这里,却驮着一个“家”来了,有了妻子,有了孩子;这一次呢?……

岳峰在病房里低头踱步了。走了一个圈,又一个圈。罗先敏的眼睛又闭上了,他静静地躺在**。孙娴韬在替小雀雀削苹果,她不时望望岳峰,又看看罗先敏。刚才的那种欢乐气氛,已经悄悄地散去了。

突然,岳峰停住脚步,扬起头来,情绪冲动地说:“老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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