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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母女间(第3页)

放学了,跳跳从校门里走了出来。很快地,她走到飞龙河岸上了。放晴才两天,浊黄的河水变清了,霞光落在河里,河水泛着金波。夕阳坠落的地方,晚霞编织着美丽的图案。一朵朵刚才还黯然无色的云彩,转眼之间,光闪闪的,红灿灿的。有些象牧童赶着羊群晚归,有些象将军跨着战马驰骋疆场,有些象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在啄食,有些象村姑在河边洗衣……这金霞铺就的大帷幕,把一座座青山,衬托得威武、雄伟。

跳跳沿着河岸,朝着飞起金霞的地方走去。轻轻的风,带着田野里的芳香,向她扑来,梳理着她的头发,掀动着她的衣裙,揉着她的脸,她读初中二年级,今年十四岁,到了少女变化的年龄了。她鲜嫩嫩的脸蛋,越来越秀丽动人了。青春,这个技艺高超的整容师,正在精心地塑造着她的姿容。十四岁,又是一个奇妙的年龄。个子是长高了,心灵却没有成熟,许多世事,她不能理解,仍处在一个朦胧的年代。从这个角度来讲,她仍然是个孩子。

她走到了一座水泥公路桥边。停步了,依栏倚立。一双清亮的大眼,望着桥下河水涌起的层层波浪。河风刮过来,大浪上又掀起了小漪涟。此刻,跳跳的心乱了,乱极了。就象桥下的河水一样,又是波浪,又是涟漪。

她刚读完一年级,家就破了。爸爸几年没有回来,妈妈要领着她走到一栋新房子里去,她却被姐姐拦住了。姐姐带着她,还有哥哥,搬到两间破旧的房子里住下了。这一些,她都觉得莫名其妙。爸爸为什么不回来?哪里去了?妈妈为什么要走?她要到哪里去?

她出外玩耍,或者是下学回来的时候,妈妈常常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递给她一包糖,或者是一双鞋,一件新衣,眼睛常常是红的。她接过来了,放进了自己的书包。

妈妈叫她去玩,她不去。姐姐瞪着眼睛交代她了的,如果去妈妈那里玩,叫她脑壳上起包。妈妈只好亲亲她的脸,走了。

有一次,她跟妈妈去玩了,妈妈的房子里几漂亮呵!墙壁上贴了好多很好很好看的画。她在那里吃了一顿饭,一顿很香很香的饭,那个路叔叔不在家,只有她跟妈妈两个吃。妈妈给她蒸了她最爱吃的粉蒸肉。

那一夜,她没有回那两间破房子里去了,和妈妈睡在一起。

第二天,她回到那破房子里去,姐姐那个凶呀!手里拿着一捆竹条子,就要向她狠狠地抽过来。她吓坏了,双手抱住脑袋,“哇”地一声哭了。

姐姐把竹条子放下了,抱着她,自己也哭起来了。原来,昨晚上不见跳跳回来,她好急呀,到处寻,寻不到。她猜想,准是到那里去了,那个刺痛她心肺的地方去了。听人讲,姓路的这几天出外开会,不在家。她寻到这里来了。她轻脚碎步来到窗口下,朝里一望,见跳跳正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吃粉蒸肉哩。林茵不时给跳跳碗里夹着菜。看她吃得这样香,林茵笑了。燕燕好气呀,流着眼泪往家里跑。

“再不准去了!”燕燕抱着妹妹,流着眼泪说。“她不是个好妈妈。”

“嗯。”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妈妈还有坏的呢?八岁的她,真是不懂呀!她一年一年地大了,许多朦朦胧胧的道理进入了她的心里。她再也不到那里去了。见到林茵来了,就远远地躲开了。

今天,她听到别人说,妈妈病了,住在医院里。过了这座桥,不远就是医院,去不去看看呢?她想起了她五岁的时候,那一回发高烧,在医院里打吊针,妈妈陪护她,一夜都坐在她的病床边上。儿时的记忆是最牢的。那晚上的情景,还清清楚楚留在脑子里,就象昨天的事一样。她毕竟是自己的妈妈呵!她决定去看看她。

她又犹豫了,爸爸同不同意呢?姐姐骂不骂呢?见了妈妈,喊不喊呢?别人见了笑不笑呢?一连串的问题,把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难住了。

终于,她上桥了,往桥那边走了。医院大门上的那个红十字,映进了她的眼帘。她怯怯地走进了这扇大门。妈妈住在哪个病房?她不知道。她闪动着一张小脸,一间一间病房地瞧。

“不行呵!姐姐知道了,会骂的。”

她又停住了脚步。她记起了,那一年,姐姐和海涛哥结婚。妈妈托快活大叔带来二百元钱,姐姐气得把钱甩在地上。夜里,她硬叫海涛哥把钱从窗子里丢进她的房里去。姐姐恨她呵,恨这个妈妈。

突然,医院的坪地里有人说话:

“燕燕,去看看你的妈妈吧。她病了,住在这里。”

“胖子,你少朽点!”姐姐扯起她尖尖的嗓子,朝对方一顿痛骂。

跳跳两腿发起抖来,赶忙躲进了一间病房,这时,一张病**,一个人在说着胡话,反复地叨念:“冬冬,我的冬冬……”

跳跳睁大眼睛一看,呆了。躺在那里的,是妈妈。她脸色寡白,两个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了。黑浸浸的头发里,好象有白丝丝了,她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地在叨念着。

她站不住了,怯怯地朝病床边走去,刚走到病床前,林茵又叨念了:“我的冬冬,冬冬……”

跳跳忍着眼泪,轻轻地喊:“妈,妈妈。”

“冬冬!冬冬你来了!”

林茵说着,睁开眼来了,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跳跳。她怔住了。

“妈。”跳跳怯怯地,轻轻地唤她。

“跳跳!我的跳跳!”

林茵张开两只干瘦的手,把跳跳抱住了,痛心地哭着……

“跳跳。”

跳跳正依偎在林茵的怀里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她。林茵和跳跳同时抬起头来,两人顿时象木桩似地怔住了。岳峰站到了她们的面前。跳跳不敢望爸爸,垂下头,两条腿发起抖来。她真不知道,对她偷偷来看妈妈,爸爸将如何对待她。打?骂?还是……

林茵也慌了。她万万没想到,岳峰会到她的病床边来。如果说,刚才她在隔壁房里的说话声,是一条鞭子抽打她的话,那么,眼前他这威武的身影,倒象一座铁塔压向她了。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冷却,感到自己的呼吸紧张起来。

岳峰也很难堪。他决意往这间病房里走,是做过一番思想斗争的。平日,他话讲得响,多见不怪,要多见。现在,真的要来见她的时候,心里象倒翻一个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然而,罗先敏的事要尽快落实。尽管,他多年担任这个矿的党委书记,对这个老知识分子十分了解。然而,在这场“**”中,他们成立了这么一个专案小组,到底清出了什么问题来了没有?做出了什么结论?他必须来问问这个专案组的组长。刚才去看罗先敏经过这间病房的时候,他就想走进这间病房里来,在这间病房门口放慢了脚步,有过一个十分短暂的停留。然而,那时候,他的思想准备还不够,没有勇气走进来。现在,经过左思右想,他鼓起了这个勇气。

“林茵同志,身体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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