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死了,就不用麻烦你理发了呀!”话音一落,岳峰放出一串豪放的笑声。
“你想往哪里去?”岳峰问坐在对面的罗先敏。
“哪里也不想去。”
“那你起身做什么?”
“唉!不知道。”罗先敏痛苦地摇了摇头。
岳峰看了看罗先敏,没有再问了。看来,他心里闷着一肚子的话,不便在这里说。另外再找机会和他谈吧。想到这里,他朝后摆了摆手,示意伍惠芬停一停。
“是不是躺到**去呀?”岳峰问罗先敏。接着,他起身走过来,去扶罗先敏,伍惠芬也放下推子过来帮忙了。
把罗先敏扶到了病**,岳峰又在木椅上坐下了。伍惠芬非常细致地在他的头上忙碌着。推、剪、刮,每一个动作,都使岳峰感到舒适。特别是伍惠芬拿着剃刀给他刮那又粗又硬的胡子的时候,又轻、又快,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手巧心细的理发师。剃刀刮到眼角边边上了,顿时,岳峰感到又痒又麻,舒服极了。
“两个孩子都上学了吧?”岳峰问。
“嗯。”伍惠芬答。“一个四年级,一个二年级。”
“孩子都听话?”
“还好。”
“有了新家庭了吗?”
“……”
伍惠芬没有言声了。她正在身后替岳峰剪头发,剪子不象刚才那样响得均匀了,轻一下,重一下。
“岳书记,你关心关心她吧?”那个躺到病**去了的调皮的后生子又开口了。
“好呀!”岳峰爽快地答应了。“小伍,要不要我替你物色一个呀?”
头上的剪子声,响得更乱了……
理发好,岳峰也显得年轻了许多。可惜后面理发师的心乱了,要不,发型会更美一些。
他从罗先敏的病室出来了,走到隔壁这间病室门口,他脚步放快了,想匆匆穿过去。不料,病房里却有人喊他:
“岳峰!是岳峰吧?”
声音挺熟悉哩!他停住脚步,朝里一看,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带一脸难为情的笑容看着他。呵,这不是林茵的妈妈吗?这一下子,这个风风火火的汉子,被这意外的相遇,弄得不知所措了。他怔住在那里,一双脚,不知是往前边迈好呢,还是往后边退好。
“真是你呀!”
老婆婆又是一句。她是来看女儿的。尽管她这几年对女儿很有意见。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呀。母女骨肉情,一听说女儿病了,她搬动一双小脚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赶到矿上来。昨晚八点多钟才到矿,她伴着林茵在病**躺了一夜。她惦念着岳峰,惦念着她的外孙。惦念岳峰,她不敢问林茵。惦念燕燕、跳跳,她敢问林茵。可是,她每问一句,林茵就神情不安地翻一个身,不答话。早上,她下楼去打开水,听人在议论,岳峰回矿来了,如何如何。当时,她心里真高兴。好呵,岳峰又回来当书记了。好人是倒不了的。终究又回来了。往深处一想,她的心又沉了。如何得了呵,茵妹子和他如何好见面?这样,会刺痛两个人的心呀!这个茵妹子,真混呀,当年为什么要离呀?这么好的人不要,去嫁一个这样的人!她又埋怨自己的女儿来了。那一年,她为这件事和女儿吵了一架大的,赌了六年的气,没有到矿上来了。她只经常托人给燕燕、兵兵、跳跳带点花生、瓜子、糯米粑粑来。她还搭火车出了一趟远门,到矿务局的农场看岳峰。
现在,她站在房门内,望着站在门外的岳峰。岳峰还怔怔地站在那里,没有动。她后悔了,不应该在这里喊这一声呵!这如何得了,弄得他进退两难。她立起身来了,想自己走出去,和他到走廊里打个招呼,就打发他走。她正要起身,岳峰却移动脚步进来了。
岳峰是十分敬重这个老婆婆的,她善良、正直、贤惠。生物学家们都说,人类有遗传性,为什么在林茵这三代女性中,却得不到证实?林茵不象她的妈妈,燕燕,又不象林茵。燕燕耿直、公正、豪放、泼辣,哪一点,母亲比得上她呢?当然罗,人们说她长得象她妈妈。从长相上看,倒是有遗传性呵。这位老婆婆,六十多岁了,脸庞还很端庄,皮肤还很光滑,皱纹不多,不难看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非常标致的女子。可是,她的丈夫却是一个跛脚汉子。她一辈子都忠实于他,从不嫌弃。光这一点,就受到岳峰的尊敬。
意外的会见,会勾来许多记忆,苦的,酸的,甜的,辣的。象一场旋风,在岳峰的脑海里卷开了。他的思绪,又触到了那最伤心的一处。
应该说,岳峰,这个在政治斗争中思想非常敏锐的人,在个人生活上,却是十分迟钝的。他和林茵共同生活二十年,他对林茵是忠实的,信任的。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就在那天夜里他用胡子刺了路云的脸后不久,林茵就做出了最使人不能容忍的事了。当别人带来林茵的信,提出要跟他离婚时,他还这样想:是呵,自己当前的处境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呀!应该暂时躲一躲,避一避。风浪过了后,她会回来的。于是,他咬咬牙,在信纸上签上了字。他蹲在“牛棚”里,等着黑暗的一幕过去,等着光明的一天到来,等着林茵回来!
每次燕燕在送饭,在他面前嘀咕她妈妈的不是,发着无名火的时候,岳峰总是开导,要她体谅自己的妈妈。不要去刺伤她的心。他对燕燕说:“你妈妈有毛病,她思想不开朗,不爱学习,没有事业心,有许多不健康的思想情绪。但是,她毕竟是你们的妈妈。特别是当前,她有她的难处。有些事情,现在你们没办法理解呵!等过了这阵风浪,将来,我们再一起帮助你们的妈妈。”
每每这时,燕燕的眼眶里,总是泪水汪汪,她背过脸去,抹着眼泪。
这样子过了一个多月。一天傍黑,燕燕领着弟妹到“牛棚”来看他了。三个人的脸上,满是泪痕。岳峰猜不透是怎么回事,伸手抚摸着跳跳的头,问道:
“妈妈呢?还好吗?”
谁也没有作声。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
“她没有病吧?”
“……”
“她打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