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回过神来,“楚玉,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你说什么?”
“这一切。穿过去,穿回来,你,书意,我爹我娘,这间屋子,楼下那棵槐树,前头那桌席,楚玉……这些是不是都是假的。”
“我怕。我怕哪天忽然醒了,还趴在晚自习那张课桌上,数学卷子没写完,心口一疼,眼前一黑。那边的事情全是一场梦,你也是梦,书意也是梦,我娘头发没白,我连爬都没来得及爬起来……我怕。我在那边撑了九年,在这边躺了三年,我分不清了。楚玉,我分不清哪边是真的。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要摸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摸到开关,按亮了,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罩,才敢信自己回来了。方才在影音室,我看着那些人唱歌,看着书意靠着沙发打盹,看着你坐在那边低头剥橘子,忽然觉得好不真实。”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没抹干净,又有新的泪涌出来。
“你那么好,书意也那么好,我爹娘比从前更好,连三爷爷那个讨人嫌的样子都比梦里更讨人嫌。就是太真了,真得让我怕。卿卿你懂不懂?我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在那边没有,在这边也没有。我上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活着。可现在我不止活着,我还有你们。”
“关禧,”楚玉的呼吸也不稳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她抬起手,握住关禧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有力,急促。
“你摸到了吗。”
关禧点了点头,眼泪又淌下来。
“这是我的心跳。”楚玉说,“你在那边摸过它。那时候你伏在我身上,脸贴着这儿,说我心跳好快。你在我枕边说过天凉加衣,你说你会来接我出宫,你说等你站起来了,欠我的那晚一定补上。这些话每一句都是你亲口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她停下来,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分不清是不是梦。那就分不清好了。梦里也好,梦外也好,我都在这里。”
关禧怔怔地望着楚玉。
是啊。
她在怕什么呢?怕这一切是假的?可楚玉掌心的温度是真的,方才在影音室里书意靠着沙发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的模样是真的,她妈端着蛋糕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的模样是真的,她爷爷在饭桌上把车钥匙推到她面前,手指按在钥匙上微微发抖的模样也是真的。
就算是梦,那也是顶好顶好的梦。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上这样的梦。
她为什么要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她们呢?
她难过,楚玉便跟着难过。她半夜惊醒,书意便也跟着睡不踏实。她心里横着一根刺,扎的是她自己,疼的却是三个人。
关禧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泪是抹干了,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瞧着倒有几分滑稽。
“卿卿。”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我方才是不是很丢人。”
楚玉:“也不是头一回了。”
关禧被她噎了一下,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找不到词。楚玉说的是实话。她在楚玉面前哭过多少回了?在宫里哭过,在庄子里哭过,在楼梯间里哭过,如今在卫生间里又哭了一场。她的狼狈,她的软弱,她的恐惧,楚玉哪一样没见过?
她忽然就笑了。
笑出来的时候眼眶又热了一下,觉得荒唐,又觉得庆幸。荒唐的是她关禧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靠楚玉一句“我都在这里”才能把心里的石头搬开。庆幸的是,楚玉真的在这里。
“楚玉。”她又唤了一声。
“嗯。”
“不纠结了。不管是梦还是真的,日子总得往下过。就算是梦,我也要做个最痛快的梦。把从前欠你的、欠书意的、欠我爹娘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楚玉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话你从前也说过。”
“……我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