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尖嘴利。”郑书意拍了拍关禧的脸,力道不重,指尖擦过颧骨时停顿了一瞬,顺着下颌线收回去,直起身,走到行军床边坐下了。
行军床不比永寿宫的紫檀木架子床,床面窄,褥子薄,坐上去弹簧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随即舒展开来,右腿叠上左腿。赤足,踝骨纤细。T恤穿在她身上有些宽绰,领口斜斜垮到锁骨。长发没绾,乌黑丰茂地披泻下来,发尾垂到腰际。
关禧看着她翘起二郎腿的姿态,下意识把椅子转了半圈,正对着行军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这个姿势她太熟了。
永寿宫里,郑书意只要把腿这么一叠,手指在扶手上这么一搭,就是要说话了。
郑书意见她这副模样,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一闪就收了。
“行了,以前的事,就算过了。”她顿了顿,手指在膝上交叠,“你说的那些,什么异世,什么魂穿,哀家听了个大概。一个女人,穿到一个刚受完刑的小太监身上,除了往上爬,也没有别的出路。”
关禧赶紧点头,点得诚恳极了。
“你能活着,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瞒着哀家,是哀家自己没看出来。哀家在这永寿宫里坐了那么多年,看人看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枕边人都没看透。你藏着这副身子,藏着你的来历,藏着你的心思,把哀家从头到尾蒙在鼓里。这笔账,哀家说不翻,那是假话。”
“可你现在这副模样,瘦得跟根柴似的,风一吹就倒,走路还要人搀,哀家就是有气,也不好跟一个病秧子计较。”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太后的姿态又回来了:“不过,既来了这地方。你爹娘面前,哀家就当个远房亲戚,客客气气的,不给你惹麻烦。明面上,哀家就是个平民百姓,该怎么叫人怎么叫人,该怎么说话怎么说话。”
关禧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没说完。
果然。
“可私底下,”郑书意看着她,话锋一转,“就咱们几个的时候,规矩还得照旧。”
“什么规矩?”关禧警惕起来。
“你是哀家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既然你变回女人了,那就按哀家贴身奴婢的规矩来。”
关禧表情凝住了。
“不是,”她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书意,我跟你商量商量。你看啊,这地方不是晟朝,不兴太后那一套了。我们这儿人人平等,不搞封建迷信。什么奴婢不奴婢的,那都是糟粕,是旧社会压迫人民的工具。你既然来了,就得入乡随俗……”
话没说完,郑书意一个眼刀飞过来。
这个眼刀,关禧在永寿宫领教过无数回。杏眼微垂,眉梢不动,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可那笑意已经变了味,变成了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警告。
关禧的嘴比脑子快。
“奴才错了。”
四个字,字正腔圆。
房间安静了两秒。
郑书意的眉梢挑了起来。先是惊讶,然后是好笑,最后笑意越扩越大,漾满了整张脸,她笑得肩头都在抖,T恤领口滑下去一截,她抬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关禧咬牙切齿地坐在椅子上,耳根烧得通红。偏偏是她自己说的,偏偏是下意识的,连舌头都不用过脑子,嘴巴一张就滑出来了。九年。九年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刻在喉咙里,刻在每一个被训练过的条件反射里。她以为自己回了现代就是个自由人了,结果一个眼刀过来,她立马滑跪。
郑书意笑够了,脚尖点了点地板。
“过来。”
关禧没动。
“爬过来。”
三个字,跟从前一模一样。关禧脑子里轰的一声,某个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了上来。永寿宫寝殿,月影纱帐,龙涎香,她跪在脚踏前,郑书意坐在床沿,也是这样翘着腿,也是这样用脚尖点着地,也是这样用那种慵懒又笃定的语气说,爬过来。
那一次她真的爬了。用膝盖和手肘,一步一步挪到脚踏前,额头抵在紫檀木上,郑书意的脚踩在她后背上。
关禧腾地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
屁股往地板上一坐,背靠着书桌腿,两条腿往地上一摊,双手抱胸。
“没劲。”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