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一个夜里,陈阳带着年轻人们上了一道山梁。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山梁上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落叶松林,声音大得像海浪,一波一波的。陈阳蹲在山梁上,把大家叫过来,说今天不练眼力,练耳朵。打猎不光靠眼睛,还得靠耳朵,夜里打猎看不见,全靠耳朵听——听风声,听树叶声,听鸟叫声,听野兽的脚步声,听猎物的呼吸声。
孙大勇蹲在旁边,说什么也听不见。陈阳说你别急,静下心来,慢慢听。
大家蹲在山梁上,谁也不说话,安静地听着。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远处有猫头鹰叫,咕咕喵,咕咕喵,一声接一声的,像小孩在哭。更远处有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很脆,在夜里格外清楚。陈阳说这是野猪踩断树枝的声音,野猪走过来了,离这儿大概一里地。孙大勇说什么也没听见。陈阳说你细听,仔细听,把别的声音都滤掉,光听那个声音。孙大勇侧着耳朵听了好一阵,忽然说听见了,咔嚓一声,又咔嚓一声,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老赵蹲在旁边,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他的耳朵不行了,老了,听不太清了。年轻时候他的耳朵好使,能听见一里地外的野猪在拱地,拱地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挖土。现在不行了,耳背了,跟人说话都得大声喊。
小王蹲在旁边,拿着本子,想记,但太黑了,看不见字。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用心记。
陈阳说,你们听,风从哪个方向来。孙大勇说北边。陈阳说你怎么知道是北边。孙大勇说冷,北边来的风冷。陈阳说光知道冷不行,得听声音,北边来的风穿过落叶松林,声音尖,因为落叶松的针叶密;南边来的风穿过柞树林,声音粗,因为柞树的叶子宽。你们听,这声音是尖的还是粗的。大家听了一阵,小王说是尖的。陈阳说对了,尖的,北边来的风。
他又说,你们听,那片树叶是什么树。大家又听了一阵,孙大勇说听不出来。陈阳说柞树,柞树的叶子干了一冬,还没落完,风一吹哗哗响,声音脆,像有人在翻书。桦树的叶子早落光了,没有声音。松树的针叶声音尖,像哨子。认清了树的声音,夜里走路就不会撞树上。
小王用心记着,柞树哗哗响,松树尖声,桦树没声。
远处传来一阵叫声,嘎嘎嘎的,沙哑,难听。老赵说这是野鸡,公的,在叫母的。陈阳说对,野鸡的叫声沙哑,公的比母的叫声大,夜里野鸡蹲在树上睡觉,有动静就叫。听见野鸡叫,说明附近有动静,可能是野兽走过来了。
孙大勇说野鸡他还分得清,别的就分不清了。陈阳说慢慢学,一样一样分。
又一阵声音传来,这次是鸟叫,细声细气的,啾啾啾的,像小孩子的哭声。陈阳说这是猫头鹰,猫头鹰夜里出来捉老鼠,叫声像小孩哭,好认。
远处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拍翅膀。陈阳说这是夜鹭,在水边捉鱼,翅膀大,拍起来声音大,像有人在拍被子。
小王用心记着,猫头鹰啾啾叫,夜鹭扑棱棱拍翅膀。
陈阳忽然竖起手指,让大家安静。他侧着耳朵听了一阵,说野猪过来了,不是一只,是一群,从北边来的,离这儿不到半里地。孙大勇说他还是什么也没听见。陈阳说你别急,等一会儿就听见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远处果然传来了哼哼声,野猪的哼哼声,像猪圈里的猪叫,但更粗更沉,还夹杂着树枝折断的声音和蹄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孙大勇听见了,说真来了。小王也听见了,心跳加速,手有点抖。
陈阳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孙大勇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他和老赵从正面压过去。大家摸黑散开,脚步轻,不敢出声。
陈阳趴在地上,把枪架在地上,侧着耳朵听。赛虎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耳朵竖着,听着野猪的方向。野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哼哼声越来越大,树枝折断的声音越来越密。
陈阳听声辨位,判断野猪走到哪了,离他多远,走得多快。他闭着眼,光靠耳朵听,不睁眼。野猪走到他前面大概五十步的地方,他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野猪就在那里。他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野猪惨叫声传来,在雪地里扑腾了几下,不动了。孙大勇也从左边开了枪,打中了一头小野猪。郑彪从右边开了枪,打中了一头母猪。
老赵说打中了。
大家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地上躺着三头野猪,一大两小。大的是公猪,三百多斤。陈阳一枪打中了脑袋,子弹从眉心钻进去,从后脑勺出来。孙大勇打中的那头小公猪,打中了脖子。郑彪打中的那头母猪,打中了心脏。
孙大勇说陈阳你耳朵真灵,黑灯瞎火的也能打中。陈阳说不是耳朵灵,是经验,野猪走路有节奏,脚步声轻重能判断大小,哼哼声高低能判断远近,听多了就知道了。
老赵说对,猎人的耳朵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他在山里跑了五十多年,耳朵才练出来。年轻时候他跟老猎人学听声,老猎人让他夜里坐在山梁上听,一听就是一夜,听得耳朵嗡嗡响,慢慢地就听出来了。
小王蹲在旁边,拿出本子,用手电筒照着,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他写了风声、树叶声、鸟叫声、野兽的脚步声,写了陈阳说的每句话——风从哪个方向来,树叶是什么树,鸟是什么鸟,野兽是什么野兽,走得多快,离得多远,都能听出来。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记得好,以后当教材用。
他们把野猪收拾了,开膛、分割、装背篓。孙大勇操刀开膛,刀法越来越利索了,一刀下去不深不浅,刚好划开皮肉,没划破肠子。陈阳说你现在是半个猎人了。孙大勇说他早就是猎人了。陈阳说你还不是,你眼力不行,耳力也不行,还得练。孙大勇说练,他天天练。
往回走的路上,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后面有一片亮光,是太阳要出来了。陈阳走在最前面,背着一百多斤野猪肉,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稳的。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它今天立功了,发现了野猪群,陈阳给了它一块猪肝,它吃完了精神抖擞,跑得快。
小王走在最后面,边走边翻本子,把今天记的又看了一遍。他看了两遍,合上本子,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睁开眼睛说记住了。老赵说记住啥了。小王说他记住了风声、树叶声、鸟叫声、野兽的脚步声,还记住了陈阳说的每句话。老赵说行,记住了就行,以后照着做。
回到合作社,天亮了。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铲子,说饭好了。陈阳说饿了。阿兰说快去洗手。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手指上的老茧被热水泡软了。他看着院子里已经化完雪的地面,石板路露出来了,泥地也干了,墙角的草绿了,嫩嫩的。
吃完了饭,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他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山脊的线条清清楚楚,像用笔画出来的。他想着今天夜里的事,想着那些声音。
耳朵是练出来的,他在山里跑了快二十年了,耳朵练出来了,还能再练二十年。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