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已经看都不看她们一眼了。
他转过身,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威严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比宫里最卑微的老太监还要諂媚、还要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小跑两步,也不管地上是泥还是雪,“噗通”一声,单膝跪在那辆马车前。
他用昂贵的锦缎袖子,狠狠擦了擦马车的脚踏板,擦得比自家脸都乾净。
然后,他弯下腰,背脊挺得笔直,甚至还刻意往下压了压,给自己当成了下马石。
“那个……舅……不,老祖宗。”
李景隆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带著一丝明显的颤音:
“到……到了。这就是孙儿的狗窝。”
“家里这帮蠢妇没见过世面,惊扰了您,孙儿回头就把她们嘴给缝上!您慢点,脚下有冰,別滑著……”
全场死寂。
袁氏捂著嘴,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她嫁入曹国公府十几年,哪怕是当年接万岁爷圣旨的时候,也没见过自家那个心比天高、除了皇帝谁也不服的老爷,露出过这种德行啊!
这车里坐的……到底是哪路真神?
难不成是观音菩萨下凡了?
蓝玉、常升那帮悍將也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翻身下马,收敛了浑身杀气,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
一只手,从厚重的车帘里伸出来。
紧接著。
那只穿著破布鞋的脚,稳稳地踩在李景隆那件价值千金的麒麟服后背上。
车帘掀开。
马秀英抱著还在昏睡的朱允熥,从车厢里钻出来。
她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李景隆,也没搭理那群呆若木鸡的女眷。
她抬起头,眯著眼,打量著这座曹国公府的大门。
好傢伙。
真气派啊。
光是大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骨架子竟然是用鎏金铜条打的,风吹不动。
门楣上的匾额,“曹国公府”四个大字,也是赤金描边,在这漫天风雪里,闪烁著让人眼晕的富贵金光。
往里看,虽然只是前院,但那铺地的青砖缝隙里,竟然细细地填防滑的白玉粉。
这也叫“狗窝”?
这也叫“穷”?
这要是狗窝,那朱元璋住的乾清宫算什么?
猪圈吗?
马秀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