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我这是为了给娘出气,我愿意!”
“你滚蛋!我是老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娘,朝这儿打,使劲打!”
两个大明朝权势巔峰的塞王,就在这漫天风雪里,活脱脱是两个爭抢糖果的三岁孩子。
互相推搡,互相揭短,把脑袋爭先恐后地往马秀英的手掌底下塞。
这一幕,荒诞,滑稽,却又让人心酸得想哭。
燕王朱棣跪在最后面。
他看著两个哥哥爭成一团,那张总是绷著的黑脸抽搐了几下。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膝盖往前挪了挪。
再挪了挪。
直到硬生生挤进了那个“挨打圈”。
朱棣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马秀英剩下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里全是握刀留下的硬茧。
他把马秀英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疤,是北元骑兵的弯刀留下的。
“娘。”
朱棣的声音沙哑。
“老四没出息,不像二哥肉厚,也不像三哥嘴甜。但老四……”
朱棣红著眼眶,那神情活脱脱一只在外面受了伤、终於跑回窝的小狼崽子。
“老四这十年,脸一直都没洗乾净过。北平的风太大了,沙子吹进皮里,洗不掉。”
他抓著马秀英的手,让那粗糙的指腹慢慢划过伤疤。
“这块疤,是洪武二十年留下的。当时我就想,要是娘还在,肯定得骂我不知道躲。哪怕是拿针线把嘴给我缝上,我也觉得心里头甜。”
“可那时候娘不在啊……”
两行热泪,顺著那道疤痕滚落,烫得嚇人。
“没人骂我了。受了伤,也没人一边骂一边给我上药了。老头子只会问我杀了多少敌,占了多少地。从来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朱棣低下头,把脸埋进马秀英的手掌心里,肩膀剧烈耸动。
“娘……您打我吧。哪怕是用鞭子抽,只要是您动的手,老四都受著。您別不理我们……別把我们当外人……”
“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回来晚了啊!”
“哇——!”
一声更加悽厉的嚎哭,从旁边的秦王嘴里爆出来。
朱樉也不爭了,一把抱住朱棣和马秀英的腿,哭得跟个两百斤的胖子似的:
“娘啊!儿子心里苦啊!您怎么才回来啊!!”
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大老爷们。
三个跺跺脚大明朝都要抖三抖的塞王。
眼下就在曹国公府哭成了一锅粥。
马秀英站在风雪里。
看著这三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儿子,那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想骂,想说“都当王爷了还这副德行”,可话到嘴边,被风一吹,只剩下一声长嘆。
什么秦王晋王燕王?
此时在她眼里,只有那个小时候偷吃供果被追著打的老二,那个躲在角落不出声的老三,还有那个倔得跟驴一样、受伤也不肯说的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