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慌忙趋前,躬身垂首,“主子圣鉴,昔年先祖夜读遇鸱鸮惊驾,次日便得陇右捷报。这鸦阵自西北来,或正应和亲队伍一路顺遂,燕月大安。”
赵平的目光沉沉落在元和低垂的发顶,半晌,唇角才扯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一个字砸进元和心底溅起阵阵涟漪,久不能散。
“传真人。今晚解《道德经》第四十五章——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尾音拖长,弥散在冷风里。
赵平沿着未干的金漆栏杆拾级而上,想离天边金云更近些。
元和屏息,落半步紧随其后,手中琉璃宫灯昏黄的光晕,在阶上投下西南角一处突兀的剪影。
赵平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半晌,声线压得极低:“灯。”
元和心下一凛,疾步上前,将灯高高举起,方才还只是影影绰绰的轮廓,此刻在灯火边缘清晰可见——一座僭越规制的高台,影子像把刀直插进皇城中。
元和大气都不敢喘,无声立在赵平身后。
赵平的脸隐在灯影暗处,下颌线骤然绷得死紧,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
“谁的。”
两个字,却平静得令人窒息。
元和“噗通”一声跪倒,额头碰地,“奴才万死,这就去查!”
他几乎手脚并用倒退着下了阶梯,急促一挥手,暗影里立时有小太监出现,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未有半刻,赵平踏入宸元殿,殿内死寂,针落可闻。
元和干儿子谨方跪伏在地,声音紧绷,“禀圣上,是……工部尚书陆大人的府邸。去岁落成,因着前日……又添一子,故修此高台。”
“临安街——”
赵平并未落座,只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城中西南方向,声音像淬了毒。
“主子圣明,正是临安街,寸土寸金的地方。”元和伏得更低,不敢多言一字。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唯有钟刻“滴答滴答”,为这死寂的殿内平添几分诡异。
赵平背对着元和,身影在巨大的窗格前显得格外孤峭。他双眸微微眯起,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面色却反常地平静。
“紫霄观自去年提及,今年还未完工。”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他陆方的宅子和高台,想修便修,想买便买,倒快得很。”
赵平猛地转身,阴影里的眼神深不见底,只余一片冻彻骨髓的幽暗,“元和,传刘桓。”
元和浑身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奴才遵旨,即刻传旨刘大人,彻查工部……历年所涉工项财帛!”
赵平不再言语,只挥了下手,动作僵硬。
元和低着头,躬身垂手退出殿外,立在门边静静喘息,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朝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两个太监幽灵般自拐角处出现,得了密令,无声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元和抬眼,天边金云消散,唯余黑暗。
想着,元和仰着头无声咧嘴笑了笑。
有人的好日子啊,终究是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