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靠近我。你贴近我。你的手伸过来,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试探性地往前探,想要去抓我的袖子。你的脑袋凑过来,金发蹭在我的肩窝边缘,呼吸热烘烘地喷在我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我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看着你做这些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可笑,像在水底走路。我在一旁看着,冷静地分析——我的意识造了一个你来靠近我。而那个你,和现实中的你一样没出息。
连在我的想象里,你都只敢抓袖子。
我有点想笑。不是嘲笑——或者不全是。那里面还裹着一点怒其不争的、无可奈何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燥。
你都胆大包天到敢靠近我了,为什么还只抓袖子。
你就不想抓住我的手指,扣得紧一点。
你就不想再靠近我一点。
你就不想抱住我吗——不要像抓袖子那样试探地轻轻拽着,你就结结实实地,合拢手臂,把我箍在怀里,把脸埋进我的颈窝,让那些呼吸和心跳都贴在我皮肤上。
你在现实里不敢,在我的意识里也不敢。在我的脑子里,你他妈都不敢抱我。
就止步于此吗。太怂了,漩涡鸣人。
你又蠢。还怂。即使在我想象出来的空间里——在这个不被任何人看见、不受任何人审判、绝对隐私的我的大脑里——你依然窝囊得要死。没有一点勇气。连在我幻想里横冲直撞都不敢。
我凭什么要被你这种人影响。
我沉下心,把你的身影驱散。黑暗重新合拢,那张脸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逐渐变淡,消失。不能再想。冷静。
我想,我要把目标捡起来,我要在重压下生存。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依然没有意义——就像我之前说过无数遍的那样,你是绊脚石,是干扰,是不该出现在我人生路径上的意外。
就算我承认有那么一点在意你,那又怎么样。这份在意本身对我来说就是没用的。
你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可以被我拿来和那些老家伙交代的东西。你的存在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立足之地。它不会帮我在课业上多拿一分,不会让家族对我的态度有所改变,不会让我从候选变成第一顺位。它什么用都没有。
就像这份无端生出的感情一样。从头到尾,从头到脚,都不应该在我身上存在。
我应该看点别的。
我把那本书推开,换了另一本。硬壳纸更厚,排布更密,段落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密密麻麻的铅字像一堵灰色的墙。我想,换一本排布密集一点的书就可以压住心里的波澜。那些字堆叠在一起,没有缝隙,没有空间。它总不可能再变成你的脸了。
我盯着那堵灰色的墙。那些字在我眼前排列,一行一行,一段一段。然后它们又开始动了。不是字在动,是我脑子里某个该死的机制在动。它把那些字的笔画拆开,重新拼接,拼出你的头发,拼出你的侧脸,拼出你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我的那个姿势。排布再密也没有用。不是书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跟书没关系。跟排版没关系。跟字体大小、行间距、段落密度都没有关系。
是你。是你这个人。你为什么长得那么像书的排版。害得我书都看不下去。知识流不进脑子,流进来的全是你在干什么。看字是你,不看字也是你。闭眼是你,睁眼是你。你让我发呆,你把我的专注力一块一块地撕碎了,攥在你手心里。我怎么这么讨厌你。
漩涡鸣人,你怎么这么让我讨厌。讨厌得我不得不在意你。
现在的我是这样。之前那个在你家楼下站着写作业的我是这样。昨天在论坛上和那个不知名的陌生人来回发消息、措辞客气到虚伪、阴阳怪气叠了好几层楼、在心里暗暗和全世界争风吃醋的、那个不像我的我——也是因为你。该死的,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怎么能让我到处都能看到你。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半秒的人,在深夜的论坛上跟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陌生人较劲,就因为他偷拍了一张你的照片,用了“踏实”两个字。
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我一只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翻过一页。
那本新换的书我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页,但每一行的内容被眼睛扫进去之后,在眼中过了一圈就滑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在看另一本书,偶尔盯一下教室外面那棵晚樱也已经几乎落尽了的树。
我在想事情。
我在想家族的事情。我在想竞争和压力的事情。我在想课表和任务清单。
我没有发呆,更没有想你。没有想你惹眼的头发,你的眼睛,没有想上课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没有想你是不是又迟到了、是不是睡过了、是不是昨晚又通宵打了你那破游戏。
我只是在看树。
我坐在教室。周边的人声逐渐嘈杂起来。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左边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她把课本竖在桌上,眼睛从书脊后面偷偷往我这边瞟。右边隔了一个空位,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翻笔记,翻得很慢。后排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音量压低,但偶尔漏出几个字,什么“冷脸也很帅”。前排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能不能借一支笔。
教室快满了。
我微微皱了皱眉。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不来。不是一直都想靠近我吗。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从高中教室后排,到大学报道第一天在樱花树底下,你那双蓝眼睛从来都黏在我身上,黏得那么紧,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