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身边的位置被人围满了,你到哪里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十四点十分。
一个阴暗的想法又浮出来。从胸腔最底下往上翻,像隔夜的脏水,咕嘟冒了一个泡。它说:是不是又和某个女人出去了。
又是女人。昨天是女人,今天还是女人。高中那些黑头发黑眼睛的面孔从我记忆里排着队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像没有尽头的队列。她们把你堵在楼梯口,把巧克力塞到你面前,脸红得能滴血。你站在她们中间,表情模糊,手插在口袋里,不点头也不摇头。那个画面我以为早就忘了,但它现在浮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还有男人。昨天那条帖子,那些措辞得体的打听,那些假惺惺的客气话。发帖的人用那种姿态叫你“学弟”——他不是新生,他观察了你很久,他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女人还没完,又来男人。你到底有多能招惹人。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只要顶着一头扎眼的金发和那张蠢得让人心烦的脸,就会有人像苍蝇一样围过来。我越想越烦躁。
我没有想烦躁。我为什么要因为你这种人坐立难安。你想跟谁出去是你的自由。但你在哪里。你坐在一堆女人中间打瞌睡,就知道让别人盯着你的脸笑,那你现在到底死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在想这些。我没有在烦躁。我听到我的牙收紧,发出咯吱一声响。都是因为你。漩涡鸣人。
因为漩涡鸣人是个蠢货。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不知道。我站在你家楼下那么多个日夜,你不知道。我在论坛上和那个陌生人来回较劲,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为所动,就那么笑嘻嘻地活着,把别人的心搅得一团乱之后还一脸无辜。成绩差,脑子差,情商更是差得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不管走到哪里永远是被所有人吊在后面的吊车尾。以前改不了,现在还改不了。永远改不了。吊车尾就是吊车尾。区区一个该死的吊车尾。
一个挂在我后面追着我跑的人,却让我这么想。
我在想。漩涡鸣人你怎么这么能拈花惹草。高中时候你身边那些女的——黑头发,黑眼睛,一个接一个地换,每一个都长着和我相似的颜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女朋友类型全是一个模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她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他妈不会是在想我吧。
你想我,你不找我,那你他妈招惹什么女人。而且没完没了地招惹女人。
现在你又招惹女人。这个没走,下一个又来。现在连男人都要来横插一脚。论坛上那个。你就这么能给我惹事。
你到底去哪里了。你是不是又去招惹了谁。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你为什么还不来。
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找我。你喜欢我,却一点表示都不做,你做过的只有偷看。偷看算什么。我追在你后面那么多次,从教学楼跟踪你到宿舍楼,你就一次都没回过头。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焦头烂额地较劲,为了你抓耳挠腮,在这个教室,周边都围满了人,而你不在。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你为什么现在还不来。连我你都不敢见,你是不是真的又去找了女人。你的喜欢廉价成什么样。跟高中那些女人一样——挂了一天就散,什么都不是。
我几乎坐不住了。越往后想越焦躁。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抵着另一只手的虎口,不自觉地施力,摁得关节发疼。教授在讲台上翻开点名册,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他的声音从讲台传过来,嗡嗡嗡嗡,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他开口讲什么,什么班级细则,什么课程安排,什么考核标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后槽牙咬得太紧,咬到颌骨发酸,咬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漩涡鸣人。你到底死到哪去了。你是不是真死了。你要是真死了,你就永远别来。永远别到我面前来。我宁愿你永远消失,也不想坐在这里像一个患得患失的蠢货一样,一遍一遍地往门口看。
你要是不喜欢我了——不喜欢我了。那就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那些时间和专注还给我。把我站在你家楼下那无数个日夜还给我。把我考场上因为想你而停下来的那一分还给我。去了哪里,在干什么,都和谁在一起,把这些统统还给我,你把我的注意力一块一块地勾走,像从一块完整的布料上往外抽丝,抽得七零八落。
你还给我。把我对你那些毫无意义、毫无用处的在意还给我。
然后带着你的女人你的新欢,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你到底去哪了。该死的。你去死吧。
门轴发出一声被拉开的涩响。皱掉的、拖长的、刺耳的。然后是喘气声。杂乱的脚步。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两排的地方传过来——你在说借过,小声地,慌忙地,气还没喘匀。有人被你碰到桌角,嘟囔了一句什么。你挤过他们的膝盖和书包带子,一路侧着身子往里蹭,然后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
你用那种压低了却还是很响的气声在说借过,借过。膝盖磕在桌腿上,闷闷的。书包带子刮过某张椅背,发出刺啦一声。你手忙脚乱地从人群里挤过去,每一步都在制造噪音,每一步都在宣告你的存在。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你身上自然带着的、那种干燥的、蓬松的、像被阳光烘过的味道。我嗅到了。
我闻到了。
杂乱的,蓬松的,像被阳光烤过的干草。它穿过那些女生身上或浓或淡的香水,穿过粉笔灰和课桌木头的气味,从你身上传过来,钻进我的鼻腔。它很淡,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会被我注意到,但放在你身上——它就是你的味道。我认得它。从高中教室,到走廊擦肩,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认错过。
没死。我感觉我死死咬着的后槽牙松开了。一声呼吸从嘴唇间漏出来。但那一丝阴暗的念头还残留在心底,像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隙里的泡沫,慢慢消散,但没有完全消失。怎么没死呢。我倨傲地想。又迟到了。真是不长进。还算你识相——没带着什么女人一起进来。不然我下课就弄死你。活埋了。
我偏过一点视线,余光只转了不到半寸,你就撞了进来。
金发。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缕光照得几乎透明。发梢边缘融进阳光里,像被镀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金。
那缕光落在你的睫毛上,把睫毛尖也染成浅金色,你抬手遮了一下,手指张开,影子从眉骨滑到颧骨,再滑到下巴。你的脸上有光斑,一块明一块暗,明暗交错之间,那几道胎记也在发光。脸上的线条被太阳光照得柔和了,不像高中时候那么削瘦,颧骨不再凸得让人心疼。
你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没心没肺的,弓着背打瞌睡,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窝在阳光最暖和的那个位置有多招人。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越来越碍眼了。
你只需要动一动——抬一下手,偏一下脸,张嘴喘一口气——就能夺走我全部的注意力。你那张脸特点太强了。五官不是那种精致到无懈可击的长相,但那些特征就像把楔子,扎进眼睛里就拔不出。
金发,蓝眼,胎记,每一个都是你。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长成你这样。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是你。是你这张脸本身就对我有某种该死的、不讲道理的牵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