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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雪夜旧事（第1页）

后半夜的深宫万籁俱寂，连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都隔得悠远，御书房沉浸在一片沉凝的墨色里。

暗三归来时，未动正门，从北面窄小的气窗利落翻落。脚尖轻点地面，稳得纹丝不动，连案上摇曳的烛火都未曾晃过半分，一身玄色短打与夜色融为一体，半张脸面巾遮蔽，只露出一双沉黑死寂的眼眸，深邃如两口不见底的枯井，无波无澜。

霍云铮尚未休憩，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卷古籍，神色恬淡从容。听闻细微至极的落地声响，他眼皮未抬，语调清淡极简，自带帝王沉敛威压：“说。”

暗三单膝跪地，声线低沉平直，不带半分个人情绪：“李德全出宫后，径直前往城东柳巷私宅。厢房内早有二人等候，其一着深色斗篷，左肩微斜，正是属下长期追踪的神秘人；另一张生面孔，年约四十，身穿灰布直裰，形貌举止酷似账房文士。三人闭门锁房，密谈近一个时辰。”

霍云铮缓缓合上书卷，指尖轻搭书卷封面，静待后续，沉静的眼底暗藏审视。

“隔墙听音有限，属下仅捕捉到零星关键词：安神香、药效、拟旨。”暗三字句清晰，逐一禀报，“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布，李德全查验过后，慎重收入房内暗格。临行前，斗篷人发问：王爷入宫路线是否敲定。李德全回禀：已然定准，静候宫中时机。”

寥寥数语落下，御书房瞬间陷入死寂，凝重的气息缓缓弥漫。

霍云铮徐徐坐直身形，修长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节奏缓慢，透着深思熟虑的沉冷。黄绫、拟旨，皆是帝王专属之物，私藏御用黄绫、密谋伪造圣旨，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再无半分侥幸。

“可看清灰衣人样貌？”他沉声发问，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属下已描摹形貌。”暗三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极致小巧的绢布，双手捧着高高呈上，动作一丝不苟。

霍云铮伸手接过，层层展开绢布。纸面炭笔线条简练凌厉，寥寥数笔便精准勾勒出核心形貌特征：额宽面平，鼻梁塌陷，左眉中间断裂，是极易辨认的独特样貌。

他清冷的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人脸之上，只一瞬，漆黑瞳孔极轻一缩，快得无人察觉，心底早已掀起暗流，面上却依旧冰封无波。

“陛下认得此人？”暗三下意识开口问出口，话音落下才察觉逾矩，当即垂首躬身，主动请罪，“属下失言，逾矩了。”

“确实逾矩。”霍云铮敛去眼底细碎波澜，将绢布重新折好收起，声线凉淡无温，不带半分苛责，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继续紧盯李德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报与朕知，不得遗漏。”

“是。”暗三应声领命，起身便欲退去。

“等等。”

清淡二字骤然落下，止住了暗三的脚步。他身形一顿，垂首静候吩咐。

霍云铮眸光微侧，看似随口一问，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陈烬今夜何在？”

“回陛下，郑暗卫守在暖阁外台阶上，已然睡熟。”暗三据实回禀，字字清晰，“属下途经之时，见他环抱廊柱，睡得安稳沉实。观其气息虚浮紊乱，体内余毒未清，身子尚且亏虚孱弱。”

霍云铮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语调带着几分克制的诧异：“睡着了？”

他太了解陈烬。寻常之时，这人耳力机敏、警觉性极高，数十步外的微风草动都能精准捕捉，何曾会在值守之时、深宫禁地，睡得如此沉酣？终究是余毒耗损心神，体虚气弱，连刻入骨髓的暗卫本能，都被悄然磨钝了。

殿内静默片刻，霍云铮起身离榻，随手取下架上厚重的玄色大氅，抬手搭在臂弯，抬步朝外走去。

御书房与暖阁相连的夹道空旷清幽，夜半月色如水，细碎银辉铺满青石地面，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陈烬果然坐在阶前。他后背轻靠朱红廊柱，脖颈微微歪向一侧，双目轻阖，呼吸绵长安稳，褪去了所有平日的跳脱嬉闹。夜风穿廊而过，拂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轻轻蹭过眉眼，带出几分孱弱的倦意。

霍云铮缓步走到他身前，静静伫立。

暗三所言非虚。少年睡得极沉，哪怕他脚步轻缓、近身而立，对方依旧毫无察觉，分毫未醒。往日里机警灵动、分毫必究的暗卫本能，此刻被体虚乏力与连日疲惫彻底掩盖，安静得不像话。

霍云铮垂眸望着他苍白的侧脸、眼下未消的淡青淤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快得转瞬即逝。

他微微俯身，动作轻到极致，小心翼翼将臂弯的大氅披在陈烬肩头。力道轻柔，气息收敛，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熟睡的少年。

可夜半夜风寒凉，加之衣物骤然贴身，细微的触感变动依旧惊醒了浅眠的陈烬。

他浑身微僵，猛地睁眼，眼底先是一片惺忪迷蒙，带着初醒的茫然恍惚。待视线聚焦，看清身前立着的挺拔人影时，迷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张与局促。

“陛、陛下！臣没睡着！只是闭目值守！”陈烬慌忙撑着台阶起身，动作仓促，肩头的大氅顺势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石地面上。

霍云铮垂眸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语气笃定清淡，不带半分妥协：“你睡了。”

“臣真的没有！臣只是小憩养神——阿嚏！”

话音未落，一声清亮的喷嚏骤然冲破话音，彻底拆穿了他的嘴硬。陈烬下意识揉了揉鼻尖，凉意顺着鼻尖蔓延开来，视线垂落，才瞥见地上摊开的玄色大氅。

他微微一怔，愣愣低头看着大氅，又猛地抬眸望向霍云铮，眼眸一点点睁大，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璀璨的光，满是雀跃与不敢置信。

“这是陛下的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