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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茶(第2页)

那天早上,江煜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食盒放在沈清辞门口。他把粥盛好,端到自己的厨房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还是热的,但他觉得凉。

他在想沈清辞说的“不用送了”。为什么?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昨晚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沈清辞终于厌倦了每天早上那句“咸了”?菱角粥咸了,红枣粥咸了,糖水咸了,白粥也咸了。

他厌倦了吗?

江煜盛了一碗粥,装进食盒,提着食盒走到了沈清辞门口。他敲了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

“师兄。”

沉默。

“粥做好了。放在门口。”他把食盒放在台阶上,转身要走。门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食盒,然后看着江煜。

“我说了不用送。”

“听到了。”

“那你还送。”

江煜想了想,说:“师兄说不送,是师兄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怕我生气?”

江煜认真地说:“师兄生气是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沈清辞没有回答。但他弯腰拿起了食盒。打开,端出碗,喝了一口。放下。

“咸了。”

江煜看着那只碗。碗底还有一口粥的量——每次都是这样。沈清辞从来不会喝完最后一口。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他想留下一口。还是因为,他怕喝完了,明天就没有了?

“明天,”江煜说,“少放半勺盐。”

沈清辞看着他。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江煜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一道很难的题,算了很久,算不出答案。“……随便你。”他转身进了屋。门没有关。

※※※

江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沈清辞房间的样子——书桌,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静”。笔墨很旧了,纸已经泛黄,但那个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都带着克制到极致的力道。像是写字的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每一笔的收束上,不让任何一笔长出它不该长的尾巴。

江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他也没有走。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屋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杯子和桌子轻轻碰撞的声音。沈清辞在喝茶。一个人。

江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门开着,沈清辞没有请他进去,也没有让他走。他就站在门槛外面,像一个被卡在缝隙里的人——不属于外面,也进不去里面。

然后他听到沈清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

江煜愣了一下。他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沈清辞的房间。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但比他想象的更空。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墙上除了那幅“静”字,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压着一支笔。笔是旧的,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一块白色的砖。枕头旁边放着一样东西——江煜没有看清是什么,只看到一抹深沉的暗红色,像是某种织物的一角。他没有多看,收回了目光。

沈清辞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蒲团。江煜坐下了。

※※※

沈清辞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熟练的事。水流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盘旋,直到八分满才停。不多不少。这个收束的习惯刻在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江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师兄,”他说,“茶凉了。”

“嗯。”“你平时喝凉茶?”

“嗯。”

江煜没有继续问。他端着那杯凉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茶水入口清苦,回味却有一丝极淡的甘。像沈清辞这个人——外面是凉的,里面也是凉的,但凉到极致的时候,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甜,但比甜更让人想再尝一口。

两个人对面坐着,喝茶,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江煜看到桌上的书是一本剑谱,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意与剑合”——不是技巧,是心法。要求修炼者“忘剑之形,得剑之神”。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清瘦:“做不到。”只有三个字。沈清辞做不到忘剑之形。他在自己的剑谱上写下“做不到”。江煜垂下目光,假装没有看到。

阳光从东南边移到了正南方。苏晚从院子外面跑过去,又跑回来。脚步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他大概很想进来看看,但不敢。江煜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徘徊了三次,最终走远了。沈清辞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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