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正南方移到了西南边。江煜喝完了一杯茶,沈清辞又给他倒了一杯。还是凉的。江煜注意到沈清辞倒茶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稳,是因为他在控制力道。控制得太过了,反而会抖。就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走不出直线。
“师兄,”江煜开口,“这壶茶是什么时候泡的?”
“昨天。”
“昨天的茶,你今天还喝?”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茶没有新旧。凉了就是凉了。”江煜想了想这句话,觉得它好像在说茶,又好像不只是在说茶。
“那我明天给师兄带新茶。”
“不用。”“我每天早上要煮粥,顺便烧一壶水,不麻烦。”
“不用。”江煜没有再说了。
阳光从西南边移到了西边。屋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橘黄色。沈清辞翻了一页书。他又翻了一页。他的手指修长苍白,翻页的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那些书页已经被人翻过很多次了,边角微微卷起,有的地方还有淡淡的水渍——不是茶,是更早以前的东西。江煜想起了那个暗红色的织物一角,想起枕头旁边那个不该被看到的位置。
沈清辞合上了书。“你今天不用练剑?”
“师兄没教。”
“我昨天教了。”
“昨天教的已经练完了。”
沈清辞看着他。“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江煜想了想,说:“喝茶。”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赶江煜走。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人一杯凉茶,从上午坐到了下午。
江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他应该去练剑,应该去巡夜,应该去找烬天珠的线索。藏剑阁地下三层的禁制还等着他破解,后山封印的周期他还没有完全摸清,禁地入口的位置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推测。但他坐在沈清辞对面,喝着凉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沈清辞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一壶凉茶。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沈清辞在暗的那一半里,面孔柔和得不像真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坐下来。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计算。只是坐着,听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浅的,慢的,每一口气都像被节省着用。沈清辞连呼吸都在省。江煜不知道自己在替谁累。
※※※
傍晚时分,苏晚又跑来了。
他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大师兄?江师兄?你们在吗?”
沈清辞没有应。江煜看了沈清辞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了?”
“晚霞!”苏晚兴奋地说,“今天的晚霞特别好看!他们说在主峰看最漂亮,一起去吧!”
江煜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沈清辞低着头,正在翻那本书,没有看他们。“师兄,”江煜说,“你去吗?”
“不去。”
苏晚拉了拉江煜的袖子,小声说:“大师兄从来不看晚霞的。我们自己去。”江煜看着沈清辞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发丝上,把那些银白色的光线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的眉眼还是很冷,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卡在那里。
“那我们去看了,回来给师兄讲。”江煜说。沈清辞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了那页书。“嗯。”
江煜跟着苏晚走了。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的院子在夕阳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院门半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想象沈清辞一个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凉茶,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用过的,一个是空的。空的那个杯子口朝上,等着被人倒满,但壶里已经没有茶了。他突然想回去。但他没有。他跟着苏晚去了主峰。
※※※
主峰观景台上,已经聚了不少弟子。大家都在看晚霞。云海被夕阳烧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山峰在霞光中变成了一幅水墨画。苏晚趴在栏杆上,哇哇乱叫。“太好看了!江师兄你快看!”
江煜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晚霞。他确实觉得好看。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沈清辞说“不用送了”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不是生气,不是厌烦,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推到别人面前,然后说“我不要了”。不是真的不要,是不敢要。就像他每天留下的那口粥,就像他倒了两杯茶却只喝一杯,就像他门开着却不叫人进来。他把所有的门都开一条缝,但从不跨出去,也从不让别人跨进来。
他在想沈清辞给他倒茶的时候,为什么倒了两杯。明明知道他不会进来,还是倒了第二杯。明明知道茶会凉,还是倒了。两个杯子,一壶凉茶,一个下午。沈清辞在等他进来。他进来了,坐了一下午。然后沈清辞问他“你坐在这里做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陪你”。
“江师兄?”苏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