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看着他。他想说“你现在就不会笑”,但他没有说。“师兄,”他说,“你笑一个给我看。”
沈清辞看着他,面无表情。“无聊。”他转身走了。
江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很远之后,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江煜不知道那个“顿了一下”是什么意思。是生气?是被戳中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他自己的幻觉?他不知道。他把这个问题存进了心里,放在“咸了”和“不知道”旁边。
抬头望了一会儿天,他回了自己的屋子,从袖中取出那面黑色令牌。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薄薄的一片,在阳光下不会反光——因为它不属于阳光下的世界。令牌的另一半在万里之外的魔殿深处,被十二道禁制守护着,和这一半遥遥相望。他捏了捏令牌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离开魔界的那天亲手划上去的,为了确认这面令牌没有被调换。多疑是魔尊的本能,也是他活过三千年的理由。
他把令牌收好,又提着食盒去了厨房,他放下碗,从灶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张传音符。符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淡的魔纹。他对着符纸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手指一搓,符纸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晨光里。黑烟很淡,淡到连苏晚那样的筑基修士都看不到。但这不是用来传递消息的——这是用来确认消息是否被收到的。如果魔界那边有人回应,符纸燃尽后会留下一点灰烬,灰烬的形状会告诉他答案。他等了片刻。灰烬散了,什么形状都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在魔界时定下的规矩——平安不报,有变才传。这意味着魔界那边一切如常,不需要他回去。
他把灰烬吹散,开始洗锅。
※※※
那之后的日子,江煜开始注意沈清辞的“顿了一下”。
他发现了很多事情。沈清辞翻书的时候,翻到某一页会停一下。那页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很小的批注。字迹和他在剑谱上看到的“做不到”是一样的。那行批注写的是:“剑本无情,人岂能无情。”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大概还没开始修无情道。后来他开始修了,但这页书他没有撕掉。人岂能无情——他在问自己,也在等一个答案。
江煜把这行字记在了那本小册子里,旁边批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他不想修无情道的。是有人逼他的?还是他自己逼自己的?
他发现沈清辞擦剑的时候,会在剑柄上停留很久。不是擦剑柄,是摸。摸剑柄上缠着的那圈布条。布条已经褪色了,边角起了毛。沈清辞摸它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会微微用力。江煜猜那圈布条是某个人的,也许是他执念的那个人,也许是他自己缠上去的,就在那个“后来他就不笑了”的夜里。
他想起自己储物袋里的那个类似的东西——黑色的魔尊令牌,令牌的边缘的一道细微的划痕。他摸它的时候,手指也会微微用力。不是因为令牌重要,是因为它连着另一段自己快要记不清的日子。
他发现沈清辞每天早上会站在院门口,看向演武场的方向,停一下,然后再迈步。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他每天都去。那他站在那里看什么?江煜有一天站在沈清辞的位置上,朝演武场的方向看。他看到了自己平时坐的那块石头。沈清辞每天看的是那块石头。不是看石头,是看石头上有没有人。
江煜把那块石头擦了一遍。第二天又擦了一遍。第三天他给石头垫了一个蒲团。沈清辞看到那个蒲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谁放的。”“我放的。”沈清辞没有说谢谢。但他坐到蒲团上了。那是江煜第一次看到沈清辞在演武场上坐下来。不是站着等,是坐着等。等他练完剑,然后站起来,说“手腕”。
※※※
又过了几天。
江煜在厨房里煮粥的时候,发现盐罐旁边多了一个小罐子。打开,是糖。冰糖,块不大,晶莹剔透的。罐底刻着一个字:“沈”。沈清辞的沈。
江煜拿着那个糖罐,站在厨房里,愣了很久。他给了盐,又给了糖。他想说什么?想说“你可以放糖”?想说“我知道粥是甜的”?还是想说“我不说甜,但我给你糖”?江煜不知道。他把糖罐放在盐罐旁边,两个罐子并排站着,一高一矮。他看着它们,突然觉得这间厨房像一个小家。灶台上有锅,柜子里有米,桌上有盐和糖。门口有一个人等他去做饭。
他不该有这种念头。
他从灶台下的暗格里取出那面黑色令牌,在手里握了一会儿。令牌是凉的,凉到指腹发麻。他需要想起自己是谁。他是魔尊。他来这里是为了烬天珠。他不能因为一罐糖就忘了。
那天早上的粥,他放了盐,也放了糖。盐少少的,糖多多的。他端着碗,站在自己厨房里尝了一口。甜的。很甜。但他知道沈清辞会说“咸了”。
果然。“咸了。”
江煜笑了。他笑得比平时大了一些,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师兄,今天的粥好喝吗?”
“咸了。”
“我问的是好喝吗。”
沈清辞端着碗,沉默了片刻。“……尚可。”
江煜愣了一下。这是沈清辞第一次没有说“咸了”。他说了“尚可”。
“尚可”是什么意思?不难喝?不讨厌?还是不好意思说“好喝”?江煜把这个词也存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