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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第3页)

他拿出那本小册子,在月光下写了很多字。写了沈渊,写了赤渊,写了八百年前。写到最后,他写了一句:他说我父亲不烦人。是他说的。当年说“烦人”的人是他。说“不烦人”的人也是他。八百年前,他认识赤渊。他知道赤渊是怎么死的。他也知道赤渊是假的。因为赤渊没有后人。沈清辞知道。

江煜看着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翻到小册子的最前面,那里画着太虚宗禁地的地形图,标注着守卫换班的时间,记录着封印阵法的波动周期。这是他来这里的全部目的。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储物袋最深处。令牌也塞回去了,压在小册子上面。

他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灵力在体内流转,平稳,安静。但他的心不平稳。他在想:沈清辞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发现的?他知道江煜在骗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让他住在隔壁?为什么还喝他的粥?为什么还给他盐?为什么还要在狼王面前挡在他前面?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竹叶声。是一道传音符在远处燃尽的声音——魔界的传音符。江煜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夜空中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道符来自哪里。是魔界的回信。他等了那么多天的回信,在他最不想收到的时候到了。

他伸出手,一缕极淡的黑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串细小的文字。魔将在禀报魔界事务,一切如常。最后一句是:“陛下何时归来?”

江煜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他手指一搓,黑气散了。那行字消失在月光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没有在那面令牌上留下任何回复。这是第一次。

他看向隔壁的窗户。灯还亮着。窗户上印出沈清辞的影子,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那个影子和往常一样清冷,一样孤独。但江煜注意到,桌上两个杯子都没有收。一个是沈清辞的,一个是他的。

江煜站在黑暗里,没有走。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叹息,不是说话,是一个人躺下来的声音。沈清辞不睡觉。他从不躺下。他今晚躺下了。在他的储物袋最深处,那面黑色令牌安静地躺着。它等了八百年的答案,可能还要再等一等。江煜不知道它还能等多久。

他闭上眼睛。

八百年的事情了。他那时候在战役中失去了之前的记忆。醒了以后就成了魔尊。魔尊的传承是杀戮与继承,上一任死了,下一任踩着尸体上位。他们说他战胜了上一任魔尊。他不记得上一任魔尊的相貌,只在魔殿的史册里读过他的名字:沈渊。

沈渊。和沈清辞的师父同名。是同名,还是是同一个人?

剑峰上一任首席沈渊和魔界上一任魔尊沈渊的关系让江煜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江煜的手指在令牌边缘上慢慢划过。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那么这恐怕是一个连魔界都不知道的秘密——上一任魔尊曾经卧底在太虚宗,做了剑峰首席,收了沈清辞当徒弟。后来他死了。被他杀死的。太虚宗发现了他的身份了吗?沈清辞发现了他的身份了吗?

江煜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走的,是沈渊的路。一样的卧底,一样的伪装,一样的拜入剑峰。沈渊收了沈清辞当徒弟。他差一点成了沈清辞的师弟。

那沈渊的任务是什么?与烬天珠有关吗?一定的是,他将烬天珠带进了太虚宗。

但是烬天珠最后没有被带走,它被封印了,封印在太虚宗,封印在一个需要火灵根为引的地方。沈渊用自己的半条命封住了它。他把烬天珠锁在了太虚宗,也把自己的秘密锁在了八百年前的黑暗里。

沈渊没有镇住九幽,他死在了魔界。但他的死彻底镇住了一样东西——烬天珠。

江煜把令牌塞回储物袋最深处。他当务之急是弄清一件事:沈清辞知道沈渊是魔尊吗?他知道自己的师父来自魔界吗?

他想起沈清辞说“你倒茶的手法,和你父亲一样”。他想起沈清辞说“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和你一样。话多。火灵根。烦人。”他在说赤渊,还是沈渊?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赤渊是假的。是他编造出来的。而沈渊是真的。沈渊是魔尊,沈渊是火灵根,沈渊话多,沈渊——烦人。

江煜靠在墙上,睁开了了眼睛。

他想起沈清辞说“你父亲不烦人。是我说的。”

他在对谁说话?对江煜?还是对八百年前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第二天下午,江煜没有去演武场。他一个人去了后山,蹲在那三块青石旁边,掌心贴着地面。

禁制的反噬还在,灼烧感从掌心一路窜到肩膀。他把魔气探入地下,这一次,他探得更深。四十丈。五十丈。六十丈。在将近八十丈深的地方,他的魔气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禁制,是另一种力量。更古老,更强大,更熟悉。魔界的力量。和他同源的力量。

是上一任魔尊留下的。

他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沈渊在这里待过。不止是待过——他把自己的半条命魂熔进了封印里。也用自己的死,完全封住了烬天珠。所以沈清辞找不到他。他不是失踪了,他是死了。死在魔界的地下,也死在烬天珠旁边,死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江煜收回手,站起来。他把掌心的灰拍掉,走回了院子。

路过沈清辞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敲门。他想告诉沈清辞:你的师父没有不告而别,他死了,死在你的脚底下,死在了你师弟的手上,他用命锁住了一颗珠子。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办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法赔沈清辞一个活的沈渊。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本小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沈渊是上一任魔尊。他用自己的命封住了烬天珠。沈清辞不知道。他还在等。等了八百年。

他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那面令牌,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那八个字——“魔界至尊,永镇九幽”。这八个字他看过无数次,从未觉得刺眼。今晚他觉得了。

他想起沈清辞说“你父亲不烦人”时的语气。不是安慰,不是客气。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说这句话的语气。

沈清辞等了八百年。不是等答案。是等一个和那个人一样的人,来到他面前,让他再说一次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

江煜把令牌塞回储物袋最深处。他在那本小册子上,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很多字。写了沈渊,写了赤渊,写了八百年前。写到最后,他写了一句:他说我父亲不烦人。是他说的。当年说“烦人”的人是他。说“不烦人”的人也是他。他在替沈渊说。沈渊听不到了。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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