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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式摩托(第1页)

一

明瑶有一辆女式摩托车。红色的,嘉陵牌,1998年买的。三年的时间,车身上划了好几道,左边后视镜断过一次,用胶布粘着的,排气管一到冷天就冒黑烟。可它还能跑。每天早上七点十分,明瑶从锦园后门推出来,跨上去,用脚踩启动杆——“突突突“三下,发动机喘着粗气醒了——然后一拧油门,冲出巷子。

七点二十五分,她经过江城棉纺厂的大门口。棉纺厂已经停产两年了,铁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知:“根据市政府关于国有企业改制工作的部署……“通知被风吹烂了,只剩半张还粘在铁门上,像一个没有人揭的伤疤。

七点三十分,她经过建设路的肯德基。刚开门,里面没什么人。她在路边停下来,买两个蛋挞,一杯咖啡。蛋挞用纸袋装着,咖啡捧在手里,骑车的时候用嘴叼着杯盖喝一口,烫得龇牙,但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烫一下,牙就不冷了。

七点五十分,她到了温氏丝绸集团。

集团在城北的工业路上,一栋四层的楼房,外面挂了一块招牌——“温氏丝绸集团有限公司“。招牌是1995年做的,铝合金的,风吹日晒之后,“集团“两个字已经掉漆了,远看像是“温氏丝绸有限———“,后面的字看不清。

明瑶把摩托停在楼后面的车棚里,拔了钥匙,拍了一下车座——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三年了,像是跟这辆摩托车打招呼。然后她拎着包走进楼里,经过门卫老周,点了下头,老周也点了下头。

什么都没说。

但都说了。

这是她和这座城市、这栋楼、这份工作之间最日常的默契——不需要语言。就像她跟景安之间的默契:不说话的时候最多,开口的时候最少。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天早上起来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先开口。景安穿衣服,她叠被子。景安出门,她热牛奶。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偶尔交叉一个眼神,然后继续平行。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婚姻就像锦园里那棵桂花树——它在那里,你绕不开,你也砍不掉。它活着的时候你不觉得它好,它要是死了你才会觉得少了一块。可是它活着的时候,你真的不觉得它好。

二

明瑶的办公室在二楼。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原来的档案室改的,十几个平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一台windows98的电脑。电脑是1999年配的,开机要两分钟,运行Excel的时候风扇嗡嗡响,像一只快断气的苍蝇。

她打开电脑,趁开机的两分钟翻了一下桌上的报表。

上个月的出货量又降了。丝绸成品这一块,去年同期能出八百匹,今年只出了三百匹。厂里的织机停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时不时要修。老师傅们一个个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跳槽去了浙江的私人丝绸厂,有的拿着买断工龄的钱去南方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师傅,手艺还在,但精力不够了,一天只能干半天活,下午就坐在车间门口抽烟、打瞌睡、聊以前的光景。

明瑶听他们聊天。她不是为了套话,是为了给自己找一点坚持下去的理由。

“九十年代初那会儿,咱们厂的缂丝是最好的,全省都来订货。“说话的是老周师傅,五十多岁了,在温氏干了三十年,织机上的功夫是厂里最好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讲一个他亲身经历过的传说。

“那时候一个月能拿四百多块钱,厂里还给分房子。“旁边的李姐接话,“哎呀那个年代啊……“

“现在呢?现在你看看。“老周师傅朝车间里努了努嘴,“二十台织机,能动的不到十台。订单呢?没有订单。客户呢?都被浙江那边抢走了。“

“也不能说抢——人家那边确实做得好。“

“好什么好!他们用机器织的!机器织的也叫丝绸?那叫化纤!“

老周师傅越说越激动,拍了一下大腿。明瑶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老周师傅说的是对的——机器织的跟手工织的确实不一样,手感、光泽、垂坠感,完全不同。可是市场不在乎这些。市场只在乎价格。手工缂丝一匹卖两千块,机器织的一匹卖两百块——差十倍。买的人不是傻子。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经营的不是一家丝绸厂,而是一台织布机——这台机器太老了,老到连修它的零件都找不到了。可是你不能停。你停了,这台机器就彻底报废了。你只能继续转,继续转,哪怕转出来的布越来越粗、越来越短、越来越不值钱。

你就像一只蚕,困在一台快要报废的织机里,吐着越来越少、越来越细的丝。

可是丝不能断。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

中午十二点,明瑶去厂食堂吃饭。

食堂在厂房的一楼,原来是个车间,后来改成了食堂,墙上的标语还是“质量就是生命“——是八十年代刷的,红色的漆大半已经脱落了,“生命“两个字只剩下几个偏旁,像两根断了的骨头。

明瑶端着不锈钢饭盘打了两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红烧豆腐——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吃饭很快。十年前她还在家的时候,妈妈就说她吃饭像打仗。明瑶觉得妈妈说得不对——她不是像打仗,她是没有那个心情慢慢吃。慢慢吃意味着你在享受这顿饭,享受这顿饭意味着你觉得生活还不错,觉得生活还不错意味着你还抱有某种期望。

而明瑶不抱期望。

不是悲观。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知道事情不会变好,但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就像天要下雨,你知道要下雨,你带了伞,那就这样了。你不会因为要下雨而高兴,也不会因为要下雨而哭泣。你只是带了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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