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晚棠去找了明瑶。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明瑶。她只是觉得——老太太的屋子收拾完了,樟木箱里的东西都整理好了,绣房也打扫过了。老太太走了之后她一直在做"收尾"的事——收尾遗物、收尾灵堂、收尾那些用不上的茶杯和碗碟。可是收尾之后呢?她不知道。
她需要找一件新的事情做。
"帮忙整理旧账"这件事是陈姐提起来的。头七那天的晚上,陈姐在厨房洗碗,随口说了句:"老太太屋里还有好多旧账本,堆在绣房隔壁的杂物间里,也不知道要不要留着。"
晚棠当时没有接话。但她记住了。
三天后的下午,她去了明瑶的房间。
明瑶不在。房门没锁,晚棠推门进去看了一眼——书桌上放着一台关着的收音机,铁皮柜子的抽屉拉出来一半,里面是文件夹。她没有翻看那些文件夹,退了出来。
她在天井里等了半个小时。明瑶骑摩托回来,在后门停好车,走进天井,看到晚棠站在桂花树旁边。
"晚棠?"
"二舅妈,"晚棠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明瑶把摩托头盔挂在车把上,拍了拍身上的灰。"什么事?"
"老太太屋里的旧账本,你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
"陈姐说堆在杂物间里。我想……整理一下。不知道行不行。"
明瑶看了她一眼。
晚棠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跟平时一样。棉拖鞋,旧棉袄——老太太留的那件。
明瑶说:"你为什么要整理旧账?"
晚棠想了想,说:"没事做。"
明瑶没有笑,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她停了一瞬,低头解头盔的扣子,说:"走吧,去看看。"
二
杂物间在绣房隔壁。
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小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灯是一根拉线开关的裸灯泡,拉了之后"啪"一声亮了,黄黄色的光照出来,灰尘在光里飘。
门一打开,一股纸的味道扑面而来——旧纸的味道,发霉的、发酸的、带着樟木味的那种。地上堆着七八个纸箱子,每个箱子上用毛笔写着年份——"1985""1987""1990""1993""1995""1997""1999""2000"。
最老的箱子在角落里,标签已经看不清了。
明瑶蹲下来,打开了标着"1990"的那个箱子。
里面是账本——老式的蓝色封皮账本,每一本的脊上印着"温氏丝绸"四个金字。账本摞了厚厚一摞,大概有二三十本。明瑶拿出一本翻了翻,里面的字很小,用的是复写纸,每一笔交易都写了三联——一联存根,一联记账,一联给对方。
"这是老账,"明瑶说,"集团成立之前的。那时候不叫集团,叫温氏绸缎庄。"
晚棠蹲在她旁边,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本。这本更老——封面不是蓝色,是灰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1962年。
1962年。她没有出生。她的妈妈可能也没有出生——妈妈是1966年的。
账本里的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每一笔进出都记得很细——几月几号,进了什么货,花了多少钱,卖给谁了,收了多少钱,结余多少。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看得很清楚。
晚棠翻了好几页,停在了一页上。
那一页记的是1962年农历八月十五的中秋账。进的货是"湖丝五斤,价二十四元",卖出的货是"苏绣屏风一架,价一百二十元"。最下面有一行备注,用红笔写的——